宗主书房在清风剑宗最高处，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后山的云雾。
苏映雪站在书房里，把昨晚的事情挑着说了——幽冥谷盯上了后山，封印即将松动，最多三天就会来犯。
她没说林渊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扫地的杂役弟子是元婴期强者？说了宗主也不会信，反而会追问她怎么知道的，到时候越扯越多。
“消息可靠吗？”清风宗主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坐在书案后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可靠。”苏映雪说，“我在后山亲眼看到了封印松动的痕迹。”
宗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一个人去后山干什么？”
苏映雪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最近修炼遇到瓶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静修。”
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后山上空渐渐聚拢的乌云。
“你观察得很仔细。”宗主说，“后山的封印确实在松动。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幽冥谷也盯上了。”
苏映雪一愣：“宗主早就知道？”
“清风剑宗立派八千年，你以为祖师爷为什么选在这片荒山野岭开宗立派？”宗主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光，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后山下面埋着东西，历代宗主都知道。只是那东西一直很安稳，没想到最近突然开始躁动。”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宗主摇头，“祖师爷留下的手札里只写了一句话——‘后山之物，非我宗门可窥，待有缘人自取。’八千年了，有缘人一直没出现。”
苏映雪咬了咬嘴唇。
她大概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一块碎片，一块能引出万剑传承的碎片。而那个“有缘人”，她已经见过了，正在山门口扫地。
“宗主，幽冥谷如果来犯，我们怎么办？”
宗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苏映雪。
“这是护山大阵的操控法门。从今天起，你负责协助长老们运转大阵。”
苏映雪接过玉简，手微微发颤。
护山大阵是一个宗门的最后防线，宗主把操控法门交给她，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宗主，我——”
“去吧。”宗主挥了挥手，“顺便通知外门和内门，所有弟子从今天起取消休假，全员戒备。”
苏映雪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宗主忽然叫住她。
“映雪。”
“弟子在。”
“你刚才说，你去后山静修。”宗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可后山的封印周围有历代宗主布下的禁制，金丹期以下根本靠近不了。你是怎么看到封印松动痕迹的？”
苏映雪的脚步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对上宗主那双锐利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宗主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下次撒谎，记得把话说圆。”
苏映雪涨红了脸，快步离开了书房。
杂役院，柴房。
林渊正在干草堆上打坐，忽然睁开眼。
有人来了。
不是苏映雪，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杂役院的执事，王麻子。
王麻子四十多岁，炼气六层的修为，管着杂役院几十号弟子，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喝酒骂人。他对林渊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扫地弟子。
“咚咚咚。”
敲门声很急。
林渊起身开门，王麻子站在门外，脸喝得通红，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林渊，宗主有令，所有弟子取消休假，全员戒备。”王麻子打了个酒嗝，“你明天开始不用扫地了，去后山帮忙搬石头，加固防御工事。”
林渊眉头微动：“搬石头？”
“对，搬石头。”王麻子不耐烦地挥手，“别废话了，这是宗主的命令。明天一早到后山集合，迟到了扣你三个月的口粮。”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林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面无表情。
宗主已经开始布置防御了，说明苏映雪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但让杂役弟子去搬石头加固工事——这不是防御，这是在凑人头。
杂役弟子连炼气五层都不到，搬搬石头还行，真要打起来，连炮灰都算不上。
林渊叹了口气。
他不想管，但又不得不管。
如果幽冥谷真的打过来，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清风剑宗覆灭。不是因为他对这个宗门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因为周小凡在这儿，苏映雪在这儿，还有那些每天跟他打招呼的杂役弟子们。
他前世没能护住自己的宗门，这一世，不能再重蹈覆辙。
林渊从干草堆下取出万剑冢碎片，握在手心。
碎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三天。”林渊低声说，“三天之内，必须把修为再提一个台阶。”
他现在是元婴中期，在苍玄大陆算得上高手，但幽冥谷的谷主魏无牙是化神后期，整整比他高了一个大境界。正面硬刚，他打不过。
但打架不一定要正面硬刚。
他前世是万剑仙尊，有上千年的战斗经验，有无数种以弱胜强的手段。只要给他三天时间准备，他有七成把握在魏无牙手下保住清风剑宗。
七成，够了。
林渊闭上眼，体内的灵力开始疯狂运转。
第二天一早，后山。
林渊穿着灰布衣，混在一群杂役弟子中间，排队搬石头。
后山的防御工事建在半山腰，是一道由巨石堆砌而成的城墙，高约三丈，绵延数里。城墙后面，内门弟子和长老们正在布置阵法，忙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快点快点！别磨蹭！”一个外门长老站在高处，大声吆喝，“天黑之前必须把这段城墙加高到五丈！谁偷懒我扣谁贡献点！”
杂役弟子们扛着石头，气喘吁吁地往城墙上搬。
林渊扛着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面不改色地走在队伍里。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杂役弟子差不多累。
“林师兄！”周小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渊回头，周小凡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铁剑，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也来了？”林渊问。
“外门弟子全部编入防守队伍了。”周小凡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我被分到第三小队，负责防守东段城墙。林师兄你呢？”
“搬石头。”
“……哦。”周小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林渊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搬石头也挺好，不用拼命。你那边小心点，别逞强。”
“我知道。”周小凡点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林师兄，我听说这次来的是幽冥谷，很厉害的那种。你说我们能赢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能。”
周小凡愣了一下：“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林渊扛着石头往前走，“是你得活着回来，请我吃大餐。”
周小凡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苏师姐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苏映雪白衣如雪，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几个内门弟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看到林渊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东段城墙的阵法由我负责。”苏映雪的声音清冷，“所有在东段防守的弟子，跟我来，我给你们讲解阵法的站位。”
周小凡正好是东段防守的，赶紧跟了上去。
林渊目送苏映雪走远，继续搬他的石头。
经过苏映雪身边时，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她嘴唇间飘出来：
“今晚子时，柴房。”
林渊脚步不停，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扛着石头走远了。
晚上子时，柴房。
林渊坐在干草堆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这次是他自己泡的，用的是后山采的野茶，味道一般，但能喝。
苏映雪准时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你不锁门的？”她看了看那扇破旧的木门，皱了皱眉。
“没什么值得偷的。”林渊指了指对面的草堆，“坐。”
苏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这辈子没坐过干草堆，动作有些僵硬，但很快就适应了——干草堆其实挺软的，比打坐的石台舒服多了。
“宗主已经知道了。”苏映雪开门见山，“但他只知道封印松动，不知道封印下面是什么。我也没说。”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林渊给她倒了杯茶，“喝茶。”
苏映雪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苦又涩，比外门食堂的刷锅水还难喝。
“你平时就喝这个？”
“省钱。”
苏映雪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决定不跟他纠结茶叶的问题。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她盯着林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幽冥谷来犯的时候，你会出手吗？”
林渊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会。”林渊说。
苏映雪心中一松，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时候出手？”
“该出手的时候。”
“什么叫该出手的时候？”
林渊放下茶杯，看着苏映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等你们打不过的时候。”
苏映雪咬住了嘴唇。
她想反驳，想说“我们不需要你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林渊说的是实话。幽冥谷的谷主魏无牙是化神后期，整个清风剑宗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宗主化神初期，差了两个小境界，这种差距不是靠意志力能弥补的。
“你能打得过魏无牙？”苏映雪问。
“打不过。”林渊说，“但能拖住他。”
“拖多久？”
“够你们解决其他人的。”
苏映雪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林渊说的“出手”，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他不是来抢风头的，他是来兜底的。
“谢谢。”苏映雪低声说。
林渊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些搬石头的人。”
苏映雪没有揭穿他。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那个融灵丹，打完这一仗再炼。如果我死了，就不用麻烦了。”
林渊看着她清冷的侧脸，淡淡地说：“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我不允许。”
苏映雪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渊隐约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林渊摇了摇头，端起那杯苦茶，一饮而尽。
茶确实难喝。
但今晚，他需要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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