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万剑冢碎片在他袖中微微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炭。这不是好兆头——碎片在主动释放气息，说明封印的松动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
他坐在干草堆上，双手结印，将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碎片，试图稳住封印。但效果微乎其微，碎片像是一个漏了底的桶，堵住这边，那边又裂开了。
“撑不过两天了。”林渊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站起身，推开柴房的门。
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林渊正要出去透透气，忽然听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脚步声。
而且不止一个人。
林渊瞬间收敛全部气息，身体贴上门框的阴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脚步声从杂役院外面传来，很轻很轻，普通人根本听不到。但在林渊耳中，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鼓面上。
一共七个人。
修为最低的筑基后期，最高的——金丹后期。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金丹后期，这种级别的修士，放在苍玄大陆任何地方都是一方高手。清风剑宗总共才几个金丹期的长老？五个。
而对方一来就是七个，其中还有一个金丹后期。
这不是探子，这是先遣队。
林渊没有动，神识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追踪着那七个身影。
他们穿过杂役院的外墙，直奔后山方向，速度快得像七道鬼影。领头的那个金丹后期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显然是来过不止一次。
林渊认出了那个人的气息。
是三天前在后山潜伏的那个黑袍人。
不对，那次来的是筑基后期，这次是金丹后期。不是同一个人，但修炼的是同一种功法——幽冥谷的《幽冥真经》，阴寒刺骨，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死气。
幽冥谷来得比预想的快。
而且他们绕过了山门和护山大阵，直接穿过后山的密林。这说明他们对清风剑宗的地形了如指掌——有内鬼。
林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七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是追上了也没用。杀了这七个，幽冥谷还会派七十个来。问题的根源不在这些小喽啰，而在那个躲在幕后的内鬼。
他需要找出内鬼，拔掉这根钉子，才能让清风剑宗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站稳脚跟。
林渊闭上眼，将刚才那七个人的气息一一记在脑海中。然后他转身回到柴房，从干草堆下摸出一块黑色的石头。
这是他在后山捡到的——黑袍人遗落的探测灵石碎片。
灵石碎片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气息，正是那个金丹后期黑袍人的。林渊将碎片握在掌心，灵力注入，碎片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方向指引。
西北方。
内门长老的住处。
林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第二天清晨，林渊照常出现在山门前，手持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但今天他的目光比往常多了一个方向——内门长老的院落。
西北角的院落住着三位长老：大长老赵无极、二长老周鹤、三长老慕容秋。赵无极是宗主的师兄，化神期之下第一人，在宗门中地位超然。周鹤掌管刑罚，铁面无私，弟子们见了他都绕道走。慕容秋是唯一的女长老，负责丹药房，性格温和，不怎么管宗门事务。
三个人的住处都在西北角，灵石碎片指引的方向无法精确定位到个人。
林渊需要更多线索。
他扫着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幽冥谷的人对后山地形的熟悉程度，说明内鬼至少在宗门待了十年以上。而且这个内鬼的地位不低，能够接触到护山大阵的布防图——否则幽冥谷的人不可能精准地绕过所有阵法节点。
大长老赵无极，在宗门六十年，地位最高，接触布防图的权限最大。但他如果要出卖宗门，早就卖了，何必等到现在？
二长老周鹤，掌管刑罚，性格刚直，不太像会背叛的人。但越是这种形象，背叛起来越隐蔽。
三长老慕容秋，主管丹药房，看似与布防图无关，但她负责给巡逻弟子分发疗伤丹药，能从弟子的口中套出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
三个人都有可能。
林渊决定先从最容易入手的一个开始查——慕容秋。
不是因为她嫌疑最大，而是因为她的丹药房离杂役院最近，他有机会接近而不引人怀疑。
上午，林渊“恰好”路过丹药房，“恰好”被慕容秋看见。
慕容秋四十出头，风韵犹存，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袍，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她看见林渊，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哪个院的？受伤了？”
“杂役院林渊，没受伤。”林渊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路过而已，师姐好。”
慕容秋笑了笑：“杂役院的？倒是少见。进来坐坐？”
林渊“受宠若惊”地跟着进了丹药房。
丹药房不大，三间屋子，中间是药柜，左边是炼丹房，右边是储物室。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
慕容秋给他倒了杯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林渊？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可能是苏师姐提过。”林渊说，“苏师姐这几天一直在盯我，杂役院的人都知道。”
慕容秋恍然大悟：“哦，就是你啊。映雪那孩子性子倔，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林渊端着水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药柜。药柜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药材的名字。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瓶子上停留了一瞬——三叶青灵草。
他给周小凡用的那种。
但慕容秋药柜里的三叶青灵草，年份不超过十年，药效远不如他从后山采的那批百年老药。
“慕容师姐，后山最近不太平，你怎么还在这儿晒草药？不怕危险吗？”林渊装作随口问。
慕容秋叹了口气：“怕啊，但能怎么办？丹药房不能停，受伤的弟子等着用药呢。再说了，我一个炼丹的，又不用上前线，怕什么？”
“也是。”林渊点点头，站起身，“不打扰师姐了，我回去扫地了。”
“慢走。”
林渊走出丹药房，脸上的表情不变，但心里的判断已经有了初步方向。
慕容秋的气息中，没有幽冥真经的痕迹。
不是她。
至少，不是那个金丹后期的黑袍人。
林渊将慕容秋从嫌疑名单上划掉，目光转向西北角另外两个院落。
赵无极，周鹤。
二选一。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傍晚，周小凡来找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林师兄，宗主今天下午召集所有长老开会了。”周小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偷听到的——宗主说，护山大阵被人动过手脚，有几处阵基的灵石被人换成了次品。”
林渊眉头一皱：“然后呢？”
“然后宗主大发雷霆，说要彻查。大长老建议封锁消息，以免引起恐慌。二长老说要公开调查，给弟子们一个交代。两个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林渊沉默了片刻。
赵无极建议封锁消息，周鹤建议公开调查。
两种做法都有道理，也都有可能是内鬼在演戏。
但有一条线索很重要——护山大阵的阵基被人动过手脚。能接触到阵基的人，必须是金丹期以上的长老，而且对阵法有相当的了解。
赵无极是化神期以下第一人，修为高深，阵法造诣也不差。
周鹤的修为是金丹后期，对阵法了解一般，但他掌管刑罚，有权限进入宗门的任何区域。
还是二选一。
“还有别的吗？”林渊问。
周小凡想了想，说：“对了，大长老还提议，把后山的防御力量抽调一部分到山门，说幽冥谷可能会正面强攻。二长老不同意，说后山才是重点。宗主最后采纳了大长老的建议，从后山调走了两个金丹期的长老。”
林渊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就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了。
从后山调走防守力量，等于给幽冥谷打开了一扇门。如果赵无极真的是内鬼，他这个提议就是在给幽冥谷铺路。
但如果周鹤是内鬼，他反对调走力量，也可能是在演戏——假装保护后山，实则转移视线。
林渊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来验证。
“小凡，大长老和二长老，你更熟悉哪一个？”
周小凡挠了挠头：“二长老吧。他管刑罚的，我上个月因为打架被罚过一次，跟他打过交道。大长老高高在上的，我连话都没跟他说过。”
“二长老罚你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周小凡想了半天，“没什么异常啊，就是板着脸训了我一顿，然后罚我去后山砍了一个月的柴。”
林渊心中一动：“后山？具体哪个位置？”
“就后山东面的竹林那边，怎么了？”
“没什么。”林渊拍了拍周小凡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回去练功吧，别偷懒。”
周小凡一头雾水地走了。
林渊站在柴房门口，望着西北角的方向，目光幽深。
后山东面的竹林，正是昨晚那七个黑袍人潜入的路线之一。
周鹤罚周小凡去那个位置砍柴，也许只是巧合。但林渊不相信巧合。
他开始认真怀疑周鹤了。
深夜，林渊换上一身黑衣，无声无息地掠向内门长老的院落。
他要去验证一个猜测。
周鹤的院子在西北角的最里面，三间青砖瓦房，门前种着几棵竹子。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林渊贴在一棵大树上，神识探入院子。
屋里有人。
周鹤的气息，金丹后期，和他昨晚感知到的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
不对——不是一模一样，是极其相似，但有细微的差别。差别在于功法运转的细节。周鹤的幽冥真经修炼得更加纯熟，阴寒之气内敛，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但林渊前世是万剑仙尊，对气息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周鹤体内运转的，就是幽冥真经。
内鬼找到了。
林渊从树上无声落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打不过，而是因为现在动手会打草惊蛇。周鹤只是内鬼之一，他背后还有幽冥谷的更大布局。杀了一个周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要等。
等幽冥谷的主力到来，等周鹤自己露出马脚，然后——一网打尽。
林渊回到柴房，在干草堆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周鹤那张铁面无私的脸。
“掌管刑罚的二长老，竟然是幽冥谷的卧底。”林渊无声地笑了笑，“这世道，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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