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寨。第十五日。
陈九幽的右手还是不能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甲发黑，看着瘆人。但左手好使了——肿消了，指节上的青紫褪了大半，攥拳不疼了。
“你不能再打了。”苏清鸢说。
“管家婆。”
陈九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沉默了一会儿。
“苏清鸢。”
“嗯？”
“你说——我这只手，还能好吗？”
苏清鸢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楚灵汐的药敷了三天了，伤口收了，但经脉还是裂的。黑气散了，但右臂一点力气都没有，连碗都端不起来。
“能好。”她说。
“你确定？”
“确定。”
“骗我的吧？”
“骗你干什么？”
陈九幽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说能好就能好。”
苏清鸢别过脸去。
耳朵又红了。
山下。黑林外围的小镇。
陈九幽说要下山走走。苏清鸢不让——“你手还没好，下山干什么？”
“买药。”
“我去。”
“你不知道买哪种。”
“……”
苏清鸢没话说了。确实不知道。楚灵汐开的方子，只有陈九幽自己看得懂——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除了他没人认识。
“那我跟你去。”
“你右肩的伤——”
“早好了。”
苏清鸢活动了一下右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九幽注意到她活动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疼的。
他没戳穿。
“行。走吧。”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街上人不多，几个摊贩蹲在路边，有气无力地吆喝。
陈九幽和苏清鸢并肩走在街上。一个黑衣，一个白衣，看着格格不入。
“那边有药铺。”苏清鸢指了指前面。
“看见了。”
两人往药铺走。
走到半路，前面传来吵嚷声。
“我没钱……我真的没钱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一个老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钱？没钱你他妈来赶集？老子保护这一片平安，你他妈不给钱？你让老子喝西北风啊？”
一个粗嗓门。中气十足，听着就不是善茬。
陈九幽停下脚步。
苏清鸢也停下了。
前面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跪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身灰色武服，腰间挂着一柄铁剑，剑鞘上镶着一块绿松石，看着挺值钱。
“铁剑侠……我真的没钱了……我老伴还病着，买药的钱都是借的……”
“铁剑侠？”陈九幽眯起眼。
苏清鸢低声说：“这一片有个自称‘铁剑侠’的武者，说是行侠仗义，保护百姓。实际上是收保护费的，谁不给就打。”
“侠？”陈九幽嗤了一声，“这他妈也叫侠？”
铁剑侠一脚踹在老头肩膀上。老头倒在地上，哎呦一声，爬不起来。
“老子告诉你——今天不把钱交了，你这老腿就别想要了！”
老头蜷在地上，浑身发抖。
围观的百姓没人敢吭声。有几个想说话的，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管闲事，铁剑侠背后有人……”
“背后有人？”
陈九幽从人群里走出来。
铁剑侠转头，看见一个黑衣瘦高个从人群里出来，右手垂着，左手插兜。旁边还跟着一个白衣女人，冷着脸，腰里别着一把短剑。
“你谁啊？”铁剑侠上下打量他。
陈九幽没答。走到老头身边，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伤着哪了？”
老头满脸是泪，哆哆嗦嗦：“没、没事……小伙子你别管了，快走吧……他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陈九幽站起来。
转身看着铁剑侠。
“我就爱惹不好惹的。”
铁剑侠脸一黑。
“你他妈找死？”
陈九幽没理他。看了看那把铁剑，又看了看剑鞘上的绿松石。
“剑不错。”
“废话。这是老子花五百两买的——”
“但你畜牲不如。”
铁剑侠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紫。
“老子行侠仗义，保护这一片平安，你他妈算哪根葱？敢这么说老子？”
“行侠仗义？”
陈九幽笑了。
“你管收保护费叫行侠仗义？”
“老子收了钱才能吃饭，吃了饭才能保护他们——你懂个屁！”
“保护他们？”
陈九幽指了指地上的老头。
“你一脚踹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这叫保护？”
铁剑侠张了张嘴。
“你——”
“还他妈自称侠？”
陈九幽又往前走了一步。
离铁剑侠只有三步远。
“你这种货色也配叫侠？”
铁剑侠恼了。手按在剑柄上。
“老子给你三秒钟，滚——”
话没说完。
陈九幽一巴掌扇出。
砸在铁剑侠脸上。
铁剑侠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路边一个菜摊，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吐出来——三颗牙。
“你——”
他爬起来，拔剑。
铁剑出鞘，剑光一闪。
陈九幽往前一探。
一把抓住剑身。
铁剑侠直接吓傻。
空手接白刃？
他使劲往后抽剑——抽不动。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钳住剑身。
“你——”
陈九幽左手一拧。
咔嚓。
铁剑断了。
半截剑身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铁剑侠握着半截断剑，浑身发抖。
陈九幽走到他面前。
抬手。
一巴掌。
铁剑侠原地转了三圈，嘴里又飞出两颗牙。
“你他妈——”
抬手。
第二巴掌。
铁剑侠又转了两圈，眼前全是星星。
“我——”
抬手。
第三巴掌。
铁剑侠倒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嘴里的牙没剩几颗了。
“你连死在我手里的资格都没有”
陈九幽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铁剑侠呜呜呜地说不出话。
“那行。”
陈九幽站起来。
“滚。”
铁剑侠连滚带爬地跑了。断剑都不要了。
老头跪在地上，要给陈九幽磕头。
“恩人！恩人啊！”
“别磕。”
陈九幽把他扶起来。
“老人家，他收你多少钱？”
“一、一个月二两银子……”
“二两？”
陈九幽转头看了一眼铁剑侠跑的方向。
“妈的。下手轻了。”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文钱。
“恩人，我、我就这么多了……您别嫌少……”
“我不要你的钱。”
陈九幽把那几文钱推回去。
“拿着。给你老伴买药。”
老头愣住了。
“恩人，您……”
陈九幽转身离去说了一句。
“我不是好人。我就是个土匪。”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
“土匪……土匪哪有不要钱的……”
围观的百姓也开始议论。
药铺。
老板是个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上打算盘。
陈九幽把方子拍在柜台上。
“抓药。”
老板拿起方子看了看，又看了看陈九幽。
“这方子……谁开的？”
“一个朋友。”
“这方子里的药可不便宜。”
“多少钱？”
老板拨了拨算盘。
“十五两。”
苏清鸢皱眉。“这么贵？”
“这几味药都是稀罕东西，市面上不好找。我也是看这位客官面善，才给的这个价——”
“面善？”陈九幽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疤和血痂，“你管这叫面善？”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
“行了。十五两就十五两。”
陈九幽从怀里掏出银子——上次从铁卫身上搜来的，还没花完。
“包好。快点的。”
老板手脚麻利地包好药，递过来。
陈九幽接过药，转身要走。
老板忽然叫住他。
“客官，您那个方子——是不是楚神医开的？”
陈九幽回头。
“你认识她？”
“楚灵汐楚神医？天下谁不认识啊。”老板眼睛亮了，“您认识楚神医？”
“算认识吧。”
“那您这伤——”老板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有楚神医的药，应该能好。”
“但愿吧。”
陈九幽推门出去了。
街上。
苏清鸢走在他旁边。
“那个老板认识楚灵汐。”
“嗯。”
“楚灵汐的名气很大。”
“嗯。”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陈九幽想了想。
“她给我看过病。”
“就这？”
“就这。”
苏清鸢没再问。但表情不太对。
陈九幽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吃醋了？”
“什么？”
“吃醋。酸。心里不舒服。”
苏清鸢冷着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你不知道。”
陈九幽笑了。
苏清鸢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陈九幽看着她的背影。
左手提着药包。右手垂着。脸上带着笑。
“这姑娘——”他低声说，“醋劲儿还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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