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寨。第十七日。
陈九幽的右手还是不能动。但苏清鸢发现一件事——他左手越来越灵活了。能用筷子夹花生米，能用刀削苹果，甚至能单手解腰带。
“你是不是左撇子？”她问。
“不是。”
“那你左手怎么这么厉害？”
“练的。”陈九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右手废了，左手就得顶上。不然等着饿死？”
苏清鸢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你今天还要下山？”
“嗯。买药。”
“我去。”
“你不知道路。”
“你画个地图。”
“我画的地图你看不懂。”
“……”
苏清鸢没话说了。确实看不懂。上次陈九幽画了个黑林地图，她看了半天，以为是一坨屎。
“行。我跟你去。”
“你右肩——”
“闭嘴。”
小镇。
还是那条主街，还是那几个摊贩。但今天街上人多了一点——几个穿青衫的武者在街上走来走去，腰间挂着牌子，上面写着“青风”。
“青风门的人。”苏清鸢低声说。
“看见了。”
“来找你的？”
“不一定。也可能来找铁剑侠。”陈九幽往前走，“那孙子跑了，他背后的人总得出来收拾烂摊子。”
两人走到药铺门口。
门开着。
里面有人。
一个女声，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的溪水。
“……这几味药不对。你从哪进的货？”
“楚、楚神医……这、这是从省城进的……”
“省城？这明明是本地野生的。药效差了三成。你糊弄谁呢？”
“不敢不敢……我、我这就换……”
陈九幽脚步一顿。
苏清鸢也停住了。
“楚神医？”陈九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影纤细，长发及腰，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光是看背影，就知道是个美人。
“楚灵汐？”苏清鸢皱眉。
“应该是。”
“她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
陈九幽推门进去。
“哟。楚大夫。”
楚灵汐转过身来。
一张清冷的脸，眉眼如画，嘴唇微抿，看着不太好接近。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看见陈九幽，愣了一下。
然后看见他的右手——缠着白布条，垂在身侧，像一根废掉的树枝。
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的手又怎么了？”
“受了点伤。”
“我问的是——怎么伤的？”
“打架打的。”
楚灵汐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揭开布条。动作又快又利索，苏清鸢都没来得及拦。
“你——”
楚灵汐看着那些伤口。皮肤皱缩，指甲发黑，经脉像蛛网一样裂开。
她的脸色变了。
“崩山掌的反噬？”
陈九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楚灵汐抬头看他，“练崩山掌的人，十个有九个把手臂练废了。你练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就伤成这样？”楚灵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要命了？”
陈九幽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说明你是真不要命。”
楚灵汐从柜台上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塞进陈九幽手里。
“吃了。”
“什么药？”
“续脉丹。能修复经脉损伤。”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我送你的。”楚灵汐看着他，“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没谢你。”
苏清鸢在旁边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握剑的手——指节发白了。
药铺外面。
苏清鸢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陈九幽追上去。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回去。”
“药还没买——”
“买完了。”
“就那几粒续脉丹？”
“够了。”
陈九幽看着她。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腿长。”
陈九幽乐了。“嘿嘿嘿。”
苏清鸢停下脚步，回头瞪他。
“陈九幽。”
“嗯？”
“那个楚灵汐——她为什么送你药？”
“她说了，上次我救了她，她谢我。”
“你什么时候救的她？”
“上次下山。她医馆被山匪抢了，我顺手打跑了几个山匪。”
“顺手？”
“嗯。顺手。”
苏清鸢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喜欢你。”
陈九幽一愣。“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就是情人之间的眼神。”
陈九幽看着苏清鸢的表情。
忽然明白了。
“你真吃醋了？”
“我说了，没有。”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在——”苏清鸢顿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是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哪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陈九幽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很近。
“苏清鸢。”
“干什么？”
“你吃醋的样子——挺好看的。”
苏清鸢的脸腾地红了。
“你——！”
她抬手要打。
陈九幽没躲。
左手抓住她的手腕。
“别打。我手还伤着呢。”
“你伤的是右手！左手没伤！”
“左手也伤了。上次打铁剑侠打的。”
“你放屁——”
“真的。肿了好几天了。”
苏清鸢看着他的左手。哪有什么肿？好好的，连个红印都没有。
“陈九幽。”
“嗯？”
“你骗我。”
“嗯。”
“……”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
“松手。”
“不松。”
“我让你松手。”
“你答应我不生气，我就松。”
“我凭什么答应你？”
“因为你生气的样子虽然好看，但我更喜欢你笑的样子。”
苏清鸢瞬间抓狂。
脸更红了。
耳朵也红了。
浑身发烫。
“你不要脸——！”
陈九幽笑了。
松开她的手。
“行。不要脸就不要脸。”
苏清鸢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她不想再看见那个楚灵汐看陈九幽的眼神。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土匪了。
黑风大寨。夜里。
陈九幽坐在火边。把那几粒续脉丹吃了。药效很快——右臂开始发热，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但疼完之后，手指能动了。
“能动了？”苏清鸢端着粥走过来。
“嗯。能动了。”
“那个楚灵汐——药挺管用。”
“嗯。”
苏清鸢把粥递给他。
“明天我去谢谢她。”
陈九幽抬头看她。
“你去谢她？”
“嗯。她救了你的手，我替你去谢。”
“你替我去？”
“不行吗？”
陈九幽看着她的表情。
“行。你去。”
苏清鸢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陈九幽。”
“嗯？”
“你觉得——楚灵汐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医术高，人长得也好看。”
苏清鸢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喜欢她？”
陈九幽转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那你呢？你喜欢她吗？”
“我为什么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问我喜不喜欢她？”
苏清鸢不说话了。
陈九幽看着她。
“苏清鸢。”
“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她。”
苏清鸢的手指松开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你喜欢哪种？”
陈九幽想了想。
“冷着脸的。嘴硬的。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说不关我事的。明明哭了一脸泪，非说是风吹的。”
苏清鸢的身体僵住了。
“你——”
“吃苹果不吃？”陈九幽拿起一个苹果，“我给你削。”
苏清鸢看着他。
他低着头，左手拿着刀，削苹果。动作很慢，但很稳。
火光映在他脸上。
那些伤疤和血痂还没掉。
但她忽然觉得——
这张脸，挺好看的。
“吃。”她说。
陈九幽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给。”
苏清鸢接过来。
咬了一口。
甜的。
“陈九幽。”
“嗯？”
陈九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苏清鸢。”
“……”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哄人。”
顿了顿。
“但我会杀人。谁欺负你，我杀谁。”
苏清鸢抬起头。
看着他。
眼眶红了。
“你就不能正常点？”
“正常是什么样？”
“正常应该说——我喜欢你。”
陈九幽笑了。
“我喜欢你。”
苏清鸢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苏清鸢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烦你还哭？”
“我没哭。风吹的。”
“行。风吹的。”
陈九幽把她拉过来。
抱在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肩膀在抖。
“陈九幽。”
“嗯？”
“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敢喜欢别人——”
“不喜欢。”
“你要是敢死——”
“不死。”
苏清鸢抬起头。
看着他。
泪流满面。
但嘴角是弯的。
“你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
陈九幽低头。
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苏清鸢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
“亲你。”
“你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
苏清鸢推开他。
站起来。
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
又回来了。
坐回他旁边。
“……再亲一下。”
陈九幽笑了。
又亲了一下。
这次亲的是脸颊。
苏清鸢红着脸。
低着头。
嘴角弯着。
“陈九幽。”
“嗯？”
“我好像——真的选对人了。”
陈九幽搂住她的腰。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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