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雾气弥漫。
苏清鸢顿住足。
“等等。”
陈九幽回首：“嗯？”
“追兵。”她不看他，只望来路。雾里有蹄声。密。沉。像敲在心口上。
“你走。”
陈九幽眯眼：“你这人——有病？”
“刚才三十多个，你能打。”苏清鸢终于看他，眼是冷光乍现，不像刚死里逃生，“这次至少一百。你打不了。”
蹄声近了。雾里黑压压的。
陈九幽想都没想，厉声道。
他抬右手。五指张，攥。骨节咯咯响——手在抖，经脉碎裂的痛从指尖窜到肩，但黑气比方才更浓，整条小臂笼在一层淡淡黑雾里。
“来了就别想走了。”
他转头看那四个山匪：“带她撤。找地方躲。”
山匪腿早软了，闻声连滚带爬来扶苏清鸢。
苏清鸢甩开。
盯着陈九幽。
“你会死。”
“放心。”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懒懒的，“我这人命硬。”
苏清鸢站着。
看他的背影。
破黑衣。瘦削身。右臂缠着诡异的黑气。
她没见过这种人。
“走！”
他没回头。
苏清鸢咬了咬牙。转身。
跟上山匪。
雾里铁卫如潮涌出。
领头的是个独眼。左眼罩黑皮，右手提鬼头大刀，刀背九个铁环。
“人呢？！”
独眼勒马，扫一眼地上三十具尸体，脸色骤变。
一个铁卫翻身下马查验，抬头道：“统领，掌力杀的。胸口全部碎裂。一击毙命。”
独眼的独眼眯起来。
“掌力？这方圆百里——谁有这种掌力？”
无人答。
雾深处传来声音。
“找我？”
独眼猛抬头。
黑衣。瘦高个。从雾里走出来。右手黑气翻涌，像攥着一团活的烟。
“是你杀我的人？”
陈九幽没答。歪头看看那刀，又看看独眼的眼罩。
“这眼睛——谁弄瞎的？”
独眼一怔：“什么？”
“问你眼睛谁弄瞎的。”陈九幽往前两步，“是被人砍的，还是自己瞎的？”
独眼脸涨红：“找死——”
双腿夹马腹。战马嘶鸣，冲向陈九幽。鬼头大刀高举，九个铁环叮当乱响。
刀劈下。
他身形一晃。
鬼影邪步。
刀劈空。眼前那道黑影像鬼一样——消失了。
独眼来不及反应。
后腰被踹一脚。
整个人从马上飞出去，脸朝下摔地上，磕掉两颗门牙。
“就这？”
声音从头顶传来。
独眼翻身想爬。
一只脚踩上他后背。
咔嚓。
脊椎骨断了。
独眼惨叫。下半身没了知觉。
陈九幽踩着他，抬头看那一百多个铁卫。
一百多把刀齐刷刷出鞘。
“来吧。”他把脚从独眼背上抬起来。
铁卫们相互对望一眼。
不知谁喊了一声“杀——”。
一百多人蜂拥而上。
陈九幽脚下一蹬。
黑影撞进人群。
崩山掌。
一人一掌。
鬼影邪步。
穿越人群。
所过之处——
铁卫纷纷倒下。
十人。
二十人。
三十人。
陈九幽的右手彻底麻了。
经脉从指尖裂到肩膀，血从毛孔里渗出来。整条右臂暗红。
但黑气还在。
甚至比刚才更浓。
黑气顺着手臂蔓延到肩，爬上脖颈，最后在他右半边脸上凝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纹路。
“魔……魔功——”
“他是魔道中人——”
“跑——！”
剩下的崩溃了。转身就跑。
陈九幽站在原地。
右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百多个铁卫。
倒下七十多。
剩下的三十多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消失在雾里。
陈九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疼。
钻心的疼。
但比疼更明显的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画面闪过。
血。很多血。
一个人站在尸山上。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手里提着一柄黑色长刀。刀身上刻着两个古字——
“匪——”
陈九幽猛甩头。
画面碎了。
“系统。刚才那是啥？”
“宿主当前修为过低，暂无法解锁相关信息。”
“……你能不能换个词？”
系统没理他。
陈九幽骂了一声。
蹲下来。翻铁卫的尸体。
苏清鸢赶来时——
看见这幅画面。
七十多具铁卫尸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陈九幽蹲在尸体中间，正从一具尸体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怀里。
右臂全是血。半边脸上还有没散尽的黑色纹路。
“你——”
苏清鸢站在尸体堆外。
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九幽抬头看见她，咧嘴一笑。
“来得正好。帮忙搜。这些铁卫身上肯定有钱。”
苏清鸢没动。
扫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他那条血淋淋的右臂。
“你的手——”
“没事。皮外伤。”
他站起来。
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痉挛着蜷在一起，根本伸不开。
苏清鸢看出来了。
那不是皮外伤。
但她没多问。
一刻钟后。
地上堆了一小堆银子和碎金。五六百两。
十几瓶丹药。七八把品相不错的短刀。几块品阶不高的灵石。
陈九幽把银子和金子收进怀里。丹药和灵石装进另一个袋子。短刀扔给那四个山匪。
“拿着防身。别给我丢人。”
四个山匪受宠若惊。捧着刀连连磕头。
陈九幽走到苏清鸢面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她。
苏清鸢接住。打开。
五十两银子。
“拿着。”陈九幽说，“别饿死。”
苏清鸢攥着钱袋。
看他。
“谢了。”
声音不大。
但很认真。
陈九幽摆摆手。
转身朝黑林深处走去。
“走了。找个地方落脚。这破地方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累死我了。”
右腿迈出去时踉跄了一下。
右手下意识想扶旁边的树。
但手指蜷着伸不开。
只能用的小臂撑了一下。
稳住身体。
苏清鸢看见了。
没说话。
默默跟上去。
黑林的雾越来越浓。
把一行人的身影吞没。
“第三波了。”
苏清鸢在心里默念。
看前面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
右手垂在身侧像废了一样。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催山匪们走快点。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有魔道功法？
为什么要救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的右手。
快废了。
而他刚才用这只快废的手。
杀了七十多个人。
苏清鸢攥紧了手里的钱袋。
五十两银子。
她这辈子——
第一次被人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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