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林深处。
雾散。
露出光秃秃的山脊。树没几棵，全是石头。风一吹，呜呜响——像鬼叫。
陈九幽站在一个山头上，四下看了一圈。
“就这儿吧。”
身后四个山匪面面相觑。
“大、大当家的……这儿啥也没有啊……”
“所以才要在这儿。”
陈九幽蹲下来，抓一把土，搓了搓。
“易守难攻。两边悬崖，只有一条路上来。谁要打咱们——来多少，死多少。”
山匪们抬头看向两边。左右都是万丈深渊。只有南面一条羊肠小道通上来。
“大当家的眼光毒啊……”
“少拍马屁。”
陈九幽站起来。
“干活。搭棚子，生火，找水。”
“是！”
四个山匪屁颠屁颠去了。
苏清鸢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右肩的伤还没好，脸上没有血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陈九幽回头：“土匪头子”
“杀人，抢钱，要在这儿扎寨。”苏清鸢盯着他。
“你不像山匪。”
“那我像什么？”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陈九幽笑了笑。
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还在微微痉挛。黑气散了，但整条手臂还是麻的。
“我问你——”
他看着远处。
“这世道，什么人活得最长？”
苏清鸢没答。
“好人？”陈九幽自己答了，“好人不长命。”
顿了顿。
“坏人？坏人死得更快。”
又顿了顿。
“只有一种人活得长——”
他转过头，看她。
“匪。”
苏清鸢皱眉：“匪？”
“匪不讲规矩。”
陈九幽把右手举起来，看着那些裂开的伤口。
“好人有好人的规矩，坏人有坏人的规矩。匪没有。匪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想走就走。没人管得了。”
“那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陈九幽转头看她。
苏清鸢没躲。冷冷回视。
对视三秒。
陈九幽忽然笑了。
“有区别。”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畜生不挑食，我挑。我抢贪官，不抢百姓。我杀恶人，不杀好人。我要饭——”他踢一脚地上的石头，“也得分老百姓一半。”
苏清鸢愣了一下。
“你说的是侠。”
“侠？”
陈九幽嗤了一声。
“侠个屁。侠要讲规矩，我不讲。侠要守道义，我不守。侠要被人骂了还得忍着——我不忍。”
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
声音不大。
“谁惹我，我杀谁。这就是我的道。”
傍晚。
四个山匪搭好了三个简陋的棚子。树枝加树叶，勉强能遮风。
火生起来。
一只野兔在火上烤着，滋滋冒油。
山匪们蹲在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兔肉，口水快流下来了。
“大当家的，好了没？”
陈九幽翻了一下兔肉。撕下一条腿扔给山匪。又撕下另一条腿，走到苏清鸢面前。
“吃。”
苏清鸢看那条兔腿。
没接。
“怕我下毒？”
“……”
苏清鸢接过去。
咬了一口。
她确实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兔肉进嘴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但她忍住了。一口一口地吃。
陈九幽坐在她对面。啃着兔肋骨。吃相难看。
“你是前朝帝女？”他忽然问。
苏清鸢手一顿。
“谁告诉你的？”
“猜的。”
陈九幽把骨头吐了。
“追杀你的是前朝铁卫。你姓苏。前朝皇族就姓苏。再加上你这张脸——”
“我的脸怎么了？”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
陈九幽咧嘴。
“普通人家长不出这么犟的脸。”
苏清鸢冷着脸转过头去。
“行，不说拉倒。”
陈九幽也不追问。
“反正你是谁也跟我没关系。我救你的时候又不知道你是谁——知道了我照样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陈九幽想了想。
“你长得好看。”
苏清鸢脸一黑。
陈九幽把最后一块骨头扔进火里。火苗蹿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救。就这么简单。”
苏清鸢看着他。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半边刚才爬满黑色纹路的脸已经恢复正常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像大病初愈。
“你救了我，不怕惹麻烦？”她问。
“麻烦？”
陈九幽笑了一声。
“我现在最大的麻烦是明天吃什么。你的那些追兵——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算什么麻烦？”
苏清鸢闷声问道。
“你那个功法……”她迟疑了一下，“会反噬吧？”
陈九幽右手的五根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
他没藏。
“会。”
“每次用完都会？”
“嗯。”
“那你为什么还用？”
“因为不用会死。”
陈九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用了，死的是别人。不用，死的是我。你说我选哪个？”
苏清鸢没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换作她。
她也选前者。
夜里。
风大。
棚子被吹得哗哗响。
陈九幽没睡。坐在火边，往火里添树枝。右手放在膝盖上，黑气散了，但伤口还在。血痂结了一层，看着触目惊心。
苏清鸢也没睡。
她靠在棚子的一根柱子上，闭着眼。
但眼皮在微微颤动。
“睡不着？”
陈九幽的声音。
苏清鸢睁开眼。
“你不也没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给山寨起个名字。”
苏清鸢一怔。
“名字？”
“对啊。总不能一直叫‘那个山寨’吧？多没排面。”
陈九幽往火里又添一根树枝。火光照亮他的脸。
“你说叫什么好？”
苏清鸢想了想。
“黑林寨？”
“太土。”
“……”
“匪窝？”
“更难听。”
“那就叫黑风。”
陈九幽忽然说。
“黑风？”
“嗯。黑林的‘黑’，风一样的‘风’。”他站起来，走到寨门前——其实哪有什么寨门，就是两根歪脖子树干插在地上，中间横了一根树枝。
他从腰间拔出刀。
苏清鸢的短剑。
他之前借的，还没还。
刀锋映着火光。
陈九幽抬手。落刀。
一刀。
两刀。
三刀。
木屑飞溅。
歪脖子树干上多了四个字——
黑风大寨。
陈九幽收刀，退后两步，看着那四个字。
“从今天起——”
他把刀插回腰间。
“黑林，有我做主。”
风从山脊上吹过来。
吹得那两根歪脖子树干晃了晃。
但树干上的四个字。
纹丝不动。
苏清鸢看着那四个字。
又看了看陈九幽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这个人说过的话——
“匪也有匪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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