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寨。
第三日。
陈九幽的右手还没好利索，五根手指勉强能伸直了，但攥拳还是疼。金创药用完了，他拿烧酒浇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吭一声。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
“你自虐？”
“消毒。”陈九幽把酒坛子放下，“伤口不处理，烂了怎么办？”
“你还会怕烂？”
“我怕死。”
苏清鸢没接话。
这几天她算看明白了——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门儿清。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该怂的时候比谁都快。
“大当家的——”
一个山匪连滚带爬跑上来，脸色苍白。
“山、山下来了伙人，说要收保护费……”
陈九幽一愣。
“收保护费？”
“对……领头的是黑林外围的恶霸，叫什么铁头虎，带了五十来号人，说要咱们每个月交五百两银子，不然就——”
“就什么？”
“就踏平咱们山寨……”
陈九幽站起来。
活动了一下脖子。
咔咔响。
“五十个人，收我保护费？”
他笑了。
“走。看看去。”
山脚下。
铁头虎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四个壮汉抬上来的，椅子腿还沾着泥。
他确实壮。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脑门上有一道疤，据说跟老虎干过仗——当然，这话没人信。
“就这破寨子？”铁头虎仰头看了看山上的棚子，呸了一口，“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还大寨？笑死个人。”
身后五十多个喽啰哄笑。
陈九幽从山上下来。
一个人。
右手垂着，左手插兜。
脚步不快不慢。
铁头虎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高个，破黑衣，脸上还带着病气，右胳膊跟面条似的耷拉着。
“你就是大当家？”
陈九幽站定。
“你谁？”
“铁头虎。”铁头虎拍了拍胸脯，“这方圆百里，我说了算。你在这儿扎寨，经过我同意了吗？”
陈九幽没接茬。
歪头看了看那把太师椅。
“椅子不错。”
铁头虎一愣：“什么？”
“我说椅子不错。”陈九幽往前走了两步，“但坐你屁股底下，不配。”
铁头虎脸一黑。
“你小子找死——”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陈九幽忽然开口。
铁头虎又是一愣。
“你……你也懂这行？”
“懂。”
陈九幽点头。
“但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的词太老。”
陈九幽笑了。
“而且——”
他动了。
鬼影邪步。
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
铁头虎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一只脚已经踹在他脸上。
鞋底结结实实印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咔嚓——清脆得像掰断一根枯枝。
铁头虎连人带椅子往仰下。
太师椅碎了一地。
铁头虎摔在地上，满脸是血，鼻子歪到了一边，嘴里的牙掉了四五芽，惨不忍睹。
他张嘴求饶。
一只脚踩上他的脸。
把他后半句话连同一嘴血沫子一起踩了回去。
“操。”
陈九幽踩着他的脸，低头看他。
声音不大。
“收保护费收到我头上了？”
铁头虎呜呜叫，说不出话。
“杀、杀了他——”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五十个人一哄而上。
刀。棍。斧头。什么都有。
陈九幽把脚从铁头虎脸上抬起来。
脚下一点。
迎上第一个喽啰。
右手抬起。
五指张开。
崩山掌。
掌心黑气翻涌——比前几天淡了很多，但还是有。
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咔嚓。
喽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五六个人。
第二个。刀砍过来。
陈九幽不退反进。
肩膀撞进他怀里——肘击下巴。
牙齿飞出去三颗。
人还没倒地，陈九幽已经转向第三个。
一拳。
砸在太阳穴上。
人软绵绵倒了。
第四个。
第五个。
三拳两脚。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躺了一地。
有的抱着胳膊惨叫，有的捂着胸口吐血，有的直接晕过去了。
陈九幽站在原地。
喘了两口气。
右手在抖——但不是反噬，是用力过猛，肌肉痉挛。
他甩了甩手。
转身走回铁头虎面前。
铁头虎还趴在地上，满脸血，浑身发抖。
陈九幽蹲下来。
拍了拍他的脸。
“还收保护费吗？”
铁头虎拼命摇头。
“还踏平我山寨吗？”
铁头虎拼命摇头。
陈九幽站起来。
“滚。”
铁头虎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了十几步才想起来——太师椅碎了，喽啰们还躺在地上。
他回头扫了一眼。
陈九幽站在山脚下，双手插兜，看着他。
那眼神。
不是看人。
向看畜牲。
铁头虎浑身一哆嗦，扭头就跑。
五十个喽啰能跑的也跑了，不能跑的被人拖着跑。
苏清鸢从山上下来。
她站在陈九幽身后。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让他滚。”苏清鸢说，“你以前都是直接杀。”
陈九幽悠悠到。
“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是地头蛇。杀了他，地盘上乱成一锅粥，麻烦。”陈九幽往回走，“留他一条命，让他回去传话——黑林，换主人了。”
苏清鸢跟着他。
“你不怕他回来报仇？”
“他敢吗？”
陈九幽头也没回。
苏清鸢想了想铁头虎刚才那个眼神。
确实。
不敢了。
山上。
四个山匪跪了一排，磕头。
“大当家的神威盖世——”
“大当家的天下无敌——”
“行了行了。”陈九幽摆手，“少拍马屁。干活去。把山脚下那些血处理了，看着晦气。”
“是！”
山匪们一溜烟跑了。
陈九幽坐在火边。
右手放在膝盖上。
五根手指又痉挛了一下。
苏清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手。”
“没事。”
“刚才那一掌——”
“崩山掌。”陈九幽没瞒她
“说了你也不懂。”
苏清鸢没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打算一直当匪？”
陈九幽转头看她。
“不然呢？我去考状元？”
“……”
“这世道——”
陈九幽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
“好人没好报。坏人有恶报。只有匪——想报谁报谁。”
苏清鸢看着火光。
“那你报谁？”
陈九幽想了想。
“谁惹我，我报谁。”
“就这？”
“就这。”
苏清鸢沉默。
过了一会儿。
“你不问我的事？”
“什么事？”
“我是前朝帝女。追杀我的是前朝铁卫。他们背后的主子——”她顿了顿，“是当朝镇南侯。”
陈九幽没说话。
“你不问为什么镇南侯要追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的秘密。”
“什么秘密？”
苏清鸢看着他。
“你确定要知道？”
陈九幽笑了。
“你说。”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
她才开口。
“镇南侯——不是人。”
陈九幽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是妖。”
陈九幽眯起眼。
“妖？”
“万妖岭。九尾妖王麾下。镇南侯司马宏——是九尾妖王座下第三子。”
陈九幽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
“你现在——还觉得麻烦不大吗？”她问。
陈九幽沉默了三秒。
忽然笑了。
“妖？”
他把右手举起来。
掌心黑气翻涌。
比刚才浓了一倍。
“我连人都杀。还怕杀妖？”
苏清鸢怔住了。
陈九幽站起来。
拍拍屁股。
“睡觉。明天还得搭寨门。”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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