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大寨。第七日。
陈九幽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右手缠着布条，渗着血。他用左手笨拙地解，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来。”
苏清鸢走过来，蹲下。一层一层揭开布条——皮肤裂开好几道口子，血肉翻卷，有些地方发黑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感染了。”
“知道。”
“知道还不处理？”
“处理了。用酒浇了。”
“不够。”
苏清鸢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白色，刻着一个“楚”字。
“楚灵汐的药？”
“她给的。说能治经脉损伤。”苏清鸢把药粉撒上去，伤口滋滋冒白烟。
陈九幽没动，连眉头都没皱。
苏清鸢看了他一眼。
“不疼？”
“疼。”
“那怎么不吭声？”
“吭声就不疼了？”
苏清鸢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包扎，用的布条是她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白色。
“你的衣服？”
“反正也脏了。”
陈九幽低头看着那条白布条缠在他黑乎乎的手臂上，忽然说：“谢谢。”
苏清鸢手一顿。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谢谢。
“不用。你救过我。”
“你不欠我。”
“欠。”苏清鸢站起来，看着他，“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
陈九幽笑了。“行。慢慢还。”
忽然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
苏清鸢眯起眼，脸色变了。“追兵。至少三百。”
陈九幽站起来。“比上次多。”
“上次是铁卫。这次是铁面将军的人。”苏清鸢声音压低了，“前朝叛将，投靠朝廷，被封了侯。”
陈九幽没说话。三百黑甲铁卫，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戴着半张铁面具。
“能打吗？”苏清鸢问。
“能。”
“你的手——”
“能打。”陈九幽打断她，“你守寨门。”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他转身要走。苏清鸢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陈九幽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小心，想说别硬撑，想说你要是死了我——但她没说出口。松开了手。
“……别死。”
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陈九幽愣了一下，笑了。“放心。”
山脚下。
独臂汉子鬼头大刀一指：“杀，死活不论！”
三百铁卫冲向陈九幽。
他脚下一点，欺身而上，飘忽不定，在战马群中穿梭。一掌一个。一击毙命。
由于用力过猛，布条开始渗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二十人。五十人。一百人。
苏清鸢站在寨门口，远远看着。她的手在抖。她看见那个黑色身影在三百铁卫中穿梭，看见他的右手越来越红——是他的血。
“别打了……”她喃喃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手还没好……”
但他听不见。他还在杀。
“撤——！”
独臂汉子脸色大变下令撤退。
陈九幽岂会轻易罢休。鬼影邪步追上马匹，一掌拍在马腿上。战马后腿断了，独臂汉子摔下来，爬起来就跑。
没跑几步。被陈九幽一只脚踹在后背上。
咔嚓。脊椎骨断了。
“你不能杀我……铁面将军不会放过你……”
陈九幽蹲下来，看着他。
没有废话。
一掌拍在脑门上。
周围尸体横了一地。三百铁卫，死了两百多。
陈九幽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右手垂在身侧，布条烂了，露出下面裂开的皮肤和翻卷的血肉。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身子晃了晃。
“陈九幽——！”
苏清鸢从山上跑下来。跑得很快，右肩的箭伤还在疼，但她顾不上。
她跑到他面前，看见他那条烂掉的右臂，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嘴角溢出来的血。
“你——”
她想骂他。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在笑。
“没事。皮外伤。”
“你闭嘴。”
苏清鸢的声音在发抖。她抓起他的右手，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楚灵汐的药粉刚撒上去就被血冲走了。
她低下头，用力缠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血很快把布条浸透了，红色从里面渗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的声音很低，“你的手都快废了……你为什么还要打……”
陈九幽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
“苏清鸢。”
她没抬头。
“苏清鸢。”
她还是没抬头。
陈九幽用左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
“你哭了？”
“没有。”
“那你抬头。”
陈九幽蹲下来，跟她平视。
她红着眼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你这人……我都说了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确实没事。”
“你右手的经脉裂了一大半，这叫没事？”
“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了？”苏清鸢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你上次也这么说，养了五天，又裂了！你是不是非要等这只手废了才甘心？”
陈九幽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发火。眼眶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声音都在抖。
“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
“眼眶红了。”
“风吹的。”
“行。风。”
苏清鸢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能走吗？”
“能。”
陈九幽站起来，身子又晃了一下。
苏清鸢回过头，看见他脸色白得像纸，右手垂着像一根废掉的树枝。她咬了咬牙，走回去，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走。”
“你——”
“闭嘴。别说话。”
苏清鸢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很沉。她的右肩开始疼了，箭伤被扯动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走了十几步。
陈九幽忽然说：“你身上挺香的。”
苏清鸢脚下一个踉跄。
“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
“那就闭嘴。”
“好。”
又走了两步。
“确实挺香的。”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没把他推下山崖。
寨子里。
苏清鸢把陈九幽扶到火边坐下，翻了一遍他的包袱——金创药全用完了。
“药呢？”
“用完了。”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买。”
“来回两个时辰。你的肩——”
“管好你自己。”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怀里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在他手边。
“先撑着。我很快回来。”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走了。
陈九幽坐在火边，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又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条白布条——从苏清鸢衣服上撕下来的，已经红了大半。
他沉默了很久，笑了。
“这姑娘……能处。”
一个半时辰后。
苏清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药，额头上全是汗，右肩的衣服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箭伤裂开了。
她把药扔在陈九幽面前。
“敷上。”
陈九幽看了看那包药，又看了看她右肩上那片暗红。
“你的肩——”
“不关你事。”
她转身就走。
“苏清鸢。”
她没停。
“谢谢你。”
苏清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陈九幽坐在火边，打开那包药。参片、三七、血竭——都是贵的东西。他把药敷在伤口上，疼得吸了一口气。
但心里是暖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七天。第一次觉得，活着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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