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珩花了三天时间才确认一件事。
他迷路了。
不是普通的迷路。是那种明明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回头看地图却发现自己在原地画了三个完美的圆圈的高级迷路。
《玄览明心》在他意识里展开的那张地形图精确得令人发指——每一条岔道、每一处岩壁的弧度、甚至头顶钟乳石的滴水频率都被标注得明明白白。而正中央那条代表他行进轨迹的蓝色线条，正以一种极具艺术感的螺旋形态，在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绕了整整七圈。
“贫道修了二百五十六年的道，”玄珩在心里说，“从没发现自己是个路痴。”
《答。宿主本体为史莱姆，缺乏前庭系统，方向感知依赖魔力素流动判断。本区域魔力素分布呈涡旋状，故导致行进路线闭合。》
“说人话。”
《这地方风水有问题。》
玄珩沉默了一瞬，然后默默地把《玄览明心》的评价上调了一个档次——这技能连抬杠都学会了。
他把注意力从地图上收回，开始审视自己这三天来的“收获”。
首先是那些被他吃掉又吐出来、吃掉又没吐出来的怪物们。
从渊冥的封印地离开后，他顺着那条通往地面的裂缝一路向上。裂缝越往上越宽，逐渐变成了一条错综复杂的地下隧道网络。隧道里住着不少“原住民”——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一只足有磨盘大的赤纹蜈蚣、一窝倒挂在洞顶的吸血蝙蝠、还有一只浑身覆盖着岩甲的四足蜥蜴。
每一只都不好惹。每一只都被他的《水刃》一刀切了。
玄珩现在对自己的战斗力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那些怪物在《玄览明心》的评价体系里分别是：黑鳞蛇（C+级）、赤纹蜈蚣（B级）、石甲蜥（B-级）、吸血蝙蝠群（C级）。而他一刀一个，最多补两刀。
“贫道现在大概是什么级别？”他问。
《答。宿主自身基础战力约为C级。但《御水术》之《水刃》技能威力已达B+级。综合评定：B级。此外，宿主身负『墟渊之契』，若解放渊冥前辈部分力量，可短暂提升至A级。》
B级。听起来还不错。
但玄珩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东西。
他每吃掉一只怪物，《饕餮之噬》就会自动解析出那怪物生前拥有的种族技能。黑鳞蛇给了他《热源感知》和《毒雾吐息》；赤纹蜈蚣给了他《麻痹毒雾》；吸血蝙蝠给了他《吸血》和《超声波感知》；石甲蜥给了他《岩肤硬化》。
这些技能他都可以直接使用，不需要变成对应的怪物形态——虽然威力会打个折扣。但如果他发动《拟态》，完整地变成那只怪物的样子，技能威力就能达到百分之百。
“也就是说，”玄珩琢磨着，“贫道现在可以变成一条蛇、一只蜈蚣、一只蝙蝠，或者一只蜥蜴。”
他想了想。
“都不太体面。”
《拟态》先放着。以后遇到什么威风点的东西再变不迟。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个发现。
在他吞噬黑鳞蛇的时候，《玄览明心》忽然弹出了一条他从没见过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身负称号『勇者』。吞噬对象『黑鳞蛇』属魔物。触发勇者被动效果——对魔物伤害增幅百分之十五。》
玄珩愣了愣。
勇者？
他什么时候成勇者了？
《答。宿主魂魄曾被西方勇者召唤阵捕获。虽因阵法偏差未能完整降临勇者之躯，但『勇者』称号已烙印于魂魄。称号效果：对魔物、妖邪、堕神等黑暗属性存在造成额外伤害。当前称号等级：一阶。随吞噬魔物数量增加，称号等级可提升。》
玄珩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遍。
然后他那一整坨透明的史莱姆身躯，缓缓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那是勇者称号被激活时的视觉特效——虽然他自己看不见，但如果此刻有外人在场，就会看到一坨果冻般的小东西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像一盏行走的灯笼。
“贫道，”玄珩在心里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昆仑山的道士，被西方的阵法召唤，成了他娘的勇者。”
他顿了顿。
“然后变成了史莱姆。”
又顿了顿。
“现在靠吃妖怪升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整坨史莱姆都笑得直颤。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贫道活了二百五十六年，就数这几个月最有意思。”
隧道里的第四天，玄珩终于遇到了一件比“勇者史莱姆”更离谱的事。
他撞上了一扇门。
不是天然的岩缝，不是怪物挖掘的巢穴入口，而是一扇真正的、由人工打造的门。门框是整块青石凿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门板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表面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凝固的岩浆。
最让玄珩在意的是门楣上刻着的那行字。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玄览明心》帮他翻译了。
《译文：三界交汇之处·东方镇守府·第一关隘。立门者：大夏龙雀卫。时间：甲子年庚午月戊寅日。》
大夏。
玄珩的史莱姆身体微微绷紧。他是昆仑掌门，当然知道“大夏”是什么。道藏《五帝本纪》中记载，夏朝之前，还有一个更古老的王朝，被称为“大夏”或“夏后氏”，是禹王的父辈所建。那个王朝的存在一直被学界视为传说，但昆仑山藏经阁最深处的几卷玉简上，明确记载着大夏曾统御九州、与神明分庭抗礼的往事。
这扇门，是大夏时代留下的。
“三界交汇之处，东方镇守府……”玄珩喃喃道，“原来这地方不是无主之地。大夏朝在这里设过关卡。”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推开这扇门，忽然感知到门后有三股魔力反应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怪物。
是人。
玄珩二话不说，一头扎进旁边的岩缝，同时发动《拟态》——整坨身体瞬间变成了一块与周围岩石毫无二致的普通石头。
门开了。
三道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一个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皮甲，背上背着一面半人高的塔盾。他的脸被浓密的胡须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腰间挂着一柄手斧，斧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红色液体。
第二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木杖。木杖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水晶，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的眼眶深陷，面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第三个人走在最后。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短袍，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皮带，左右各挂着一把弯刀。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在隧道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面容年轻，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三个人身上的魔力波动都不弱。按照《玄览明心》的评估，至少都是C+到B-级别的水准。
“终于开了。”背着塔盾的大汉长出一口气，“这破门卡了咱们整整两天。要不是艾琳会解上古机关术，咱们怕是要困死在里面。”
“别高兴太早，布雷克。”瘦高个的木杖法师低声说，“门是开了，但咱们要找的东西还没影呢。大夏龙雀卫的镇守府，不可能只有一道门。”
银发女人——艾琳——没有说话。她走出门后便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隧道两侧的岩壁。玄珩注意到，她的视线在经过自己藏身的那道岩缝时，多停留了半秒。
但他没动。拟态伪装下的岩石纹丝不动，连表面的青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艾琳收回了目光。
“走吧。”她说，声音比玄珩预想的要低沉一些，“镇守府的核心区应该在更深处。布雷克，你的地图呢？”
大汉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展开看了看。
“往前三百步，左转，再走两百步，应该有一道往下走的阶梯。”他挠了挠胡子，“不过地图上标了个红叉，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地有龙’。”
“龙？”瘦高个木杖法师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大夏朝的镇守府里关着龙？”
“可能是字面意思，也可能只是警告。”艾琳平静地说，“不管是哪种，我们都没退路了。雇主的定金已经花了，拿不到‘龙雀枢核’，你我下半辈子都得在矿坑里还债。”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朝隧道深处走去。
玄珩从岩缝里钻出来，变回史莱姆形态。
“龙雀枢核。”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玄览明心，你知道吗？”
《答。信息不足。推测为某种大夏时代遗留的机关核心或能量源。从名称判断，可能与上古神禽『龙雀』有关。龙雀，又称朱雀之变种，司南方之火，其羽可辟邪，其核可驱魔。》
辟邪驱魔。
玄珩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刚获得“勇者”称号，正愁不知道怎么发挥这称号的用处。如果那“龙雀枢核”真跟驱魔辟邪有关，说不定能跟勇者称号产生某种共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契机来接触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这三个冒险者，看起来不像坏人——至少不像那种见面就砍史莱姆的愣头青。
他决定跟上去。
当然，保持距离。保持拟态。保持一个活了二百五十六年的老道士应有的谨慎。
玄珩以岩石拟态沿着隧道边缘缓慢移动，远远缀在三人身后。他的《超声波感知》和《热源感知》同时开启，即使隔着厚厚的岩壁也能清晰捕捉到三人的行动轨迹。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魔力波动骤然变得剧烈起来。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
紧接着，他听到了布雷克的吼声和兵刃撞击的巨响。
玄珩加速蠕动过去，从一条岔道的拐角探出半个“头”——虽然他现在的形态没有头，但感知的焦点确实集中在了那个方向。
隧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石像，雕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鸟喙中衔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水晶。水晶内部隐约有火焰状的流光在缓缓转动。
那就是龙雀枢核。
但石室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东西。
蛇。
不是普通的蛇。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通体呈暗红色，鳞片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火焰。它们从石室四壁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像一条条燃烧的绳索，朝三人疯狂扑去。
“焰鳞蛇！”瘦高个法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至少三十条！布雷克，顶住！艾琳，别让它们绕后！”
布雷克将塔盾往地上一砸，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盾牌边缘展开，形成了一面半透明的屏障。焰鳞蛇撞在光幕上，鳞片上的火焰与光幕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但蛇的数量太多，光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艾琳双刀出鞘。她的刀法极快，每一刀都精准地斩在焰鳞蛇的七寸处。银白色的刀光在石室中闪烁，每闪过一次，就有一条焰鳞蛇断成两截。但断成两截的蛇身依然在地上扭动，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了。
“不行！”艾琳咬牙道，“这些蛇被斩断后还能动！必须彻底摧毁头部！”
“我知道，可我他娘的过不去啊！”布雷克死死顶着盾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要炸开，“菲尔斯，你到底行不行？你那破水晶杖是摆设吗？”
瘦高个法师——菲尔斯——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喷在水晶杖上。水晶光芒大盛，一道冰蓝色的射线从杖尖射出，击中了一条正在攀爬光幕的焰鳞蛇。那条蛇瞬间被冻成了一根冰棍，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截。
但只冻住了一条。剩下的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的魔力不够了！”菲尔斯脸色惨白，“再来一次就得抽干！”
玄珩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三条人命。三十条火蛇。一枚他想要的枢核。
他本可以等——等三个人被蛇耗死，或者等蛇被三个人杀光，然后坐收渔利。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做法。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善良。不是因为勇者的身份。而是因为他从艾琳出刀的姿势里，看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她的刀法不是西方剑术，不是日本剑道。
那是刀罡——修仙者将真元附着于兵刃之上形成的锋锐之气。虽然极其微弱，但玄珩二百五十六年的眼力不会看错。
这个女人，跟东方修仙界有关。
玄珩动了。
他解除岩石拟态，以史莱姆的本体形态从岔道中弹射而出。半透明的果冻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石室正中央——朱雀石像的正下方。
三条焰鳞蛇同时朝他扑来。
玄珩不躲不闪。
三发《水刃》无声射出。压缩到极致的水片在空中拉出三道透明的弧线，精准地切过三条蛇的头部。蛇头飞起，蛇身落地，鳞片上的火焰挣扎着闪了两下，灭了。
一刀毙命。三条。
石室里的战斗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三个人同时朝这边看过来。他们看到的，是一坨半透明的、微微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史莱姆——正在用某种看不见的攻击，像切豆腐一样斩杀焰鳞蛇。
“史……史莱姆？”布雷克的声音都变调了，“一只史莱姆在用魔法？”
“不是魔法。”艾琳的目光紧紧盯着玄珩，“它身上没有魔力吟唱的波动。那是技能。”
“管它是什么！”菲尔斯尖声道，“它在帮我们杀蛇！”
玄珩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他正在专注地做一件事——杀蛇，然后吃蛇。
每斩杀一条焰鳞蛇，他就迅速将蛇尸吞噬入体。《饕餮之噬》在千倍思考加速的支持下，以惊人的速度解析着焰鳞蛇的种族技能。几息之间，解析完成。
《已获得技能：『焰鳞LV1』。效果：身体表面可生成高温火焰鳞甲。》
《已获得技能：『断体再生LV1』。效果：躯体被切断后，各部位仍可短暂活动并自愈。》
《勇者称号被动触发。吞噬魔物『焰鳞蛇』，勇者经验值增加。当前勇者等级：一阶（百分之十三）。》
玄珩心里一喜。果然，吞噬魔物能提升勇者等级。
他杀得更快了。
水刃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焰鳞蛇的头部，没有浪费一滴水。他的《御水术》在实战中越发纯熟，从最初的一发一蛇，逐渐变成一发双蛇、一发三蛇。
三十条焰鳞蛇，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被他斩杀殆尽。
石室重归寂静。
玄珩停在原地，身体表面缓缓流过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勇者称号吞噬魔物后自动产生的净化光晕。在三人眼中，这只史莱姆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团会发光的圣水。
布雷克放下了塔盾，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菲尔斯握着手杖的手指在发抖。
艾琳将双刀缓缓收回鞘中，然后朝玄珩走了一步。
“你……”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是有意识的？”
玄珩想了想。
他还没有学会用这具身体说话。但他有《玄览明心》——这个技能虽然不能直接帮他发声，但可以将他的意念转化为某种简单的心灵感应，前提是对方愿意接收。
他试着朝艾琳发送了一个极其简短的意念：
“能。”
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收到了。
“……你是魔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问。
玄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整个史莱姆身体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勇者光芒微微亮了一亮。
艾琳的表情变了。
她看到了那道光。不是魔力，不是妖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某种神圣意味的温暖光芒。在这个世界里，拥有这种光芒的存在通常只有一个称呼。
“……勇者？”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
玄珩没有否认。
他只是缓缓蠕动着身体，朝石室中央那座朱雀石像挪去。三人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
他停在石像下方，仰望着朱雀鸟喙中那枚赤红色的龙雀枢核。
然后，他回过头，朝艾琳发送了第二个意念：
“这个。贫道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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