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澈心头始终萦绕着重重疑云，即便案件总体上告一段落了，他依旧不肯离去，继续呆在凶案现场再度勘查。
再次踏入周元的卧房，屋内仍是一片暗沉死寂，廖澈打开手电，光束在屋内细细扫过，仔仔细细排查每一处角落，可翻找许久，依旧没有寻到半点新的蛛丝马迹。
这份毫无头绪的僵局，让他愈发犯难。
他独自立在凶案现场，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鼻尖忽然微动，在浓郁的血腥味里，捕捉到了一缕格格不入的异味。
常年办案经验，他对血腥味早已敏感到极致，这缕气息清浅却独特，分明与血腥之气截然不同。
可他绞尽脑汁，也辨不出这是何种味道，仿佛是生平从未闻过的异味。
他下意识深吸几口，那股异味果然愈发清晰浓烈。
廖澈当即俯下身，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地面上来回俯身察看，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此前遗漏的细节。
搜寻至床边时，他忽然在床沿上，发现了半个模糊的血手印。
从手印的形态来看，应当是有人面朝床铺，弯腰俯身找寻某物时，不慎按压留下的。
他当即模仿着这个姿势，缓缓弯下腰，顺着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看清床底。
他立刻将手电光束探入床底，来回扫动数圈，床底却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异常。
凶手蹲在此处，究竟是在找寻什么？
廖澈正暗自思索，忽然发现脚下的地砖缝隙间，落着些许与众不同的灰末。
他连忙将手电光束对准地砖，仔细端详，才发现这绝非普通的尘土碎屑。
是几截凝实紧致的灰白残段，短柱形状，边缘规整，色如冷霜，松散却不飞散，层层叠叠伏在凹陷处。
廖澈再次俯身，凑近轻嗅，一缕极淡、却沉敛绵长的气息钻入鼻腔，正是方才空气中弥漫的那丝诡异异味。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凶案现场？是异域传来的香灰，还是小翠口中所说的迷烟残留物？
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小心撕下一页纸，将纸张对折后再撕开，小心翼翼地将砖缝里的灰末扫到纸上，仔细包裹好妥善留存。
做完这一切，心头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厚重。
廖澈打算先返回分驻所，再审讯周君与小翠二人，看看能否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案件线索。
等他再次踏出周家大宅大门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时至正午。
警员赵山正守在门口，见廖澈出来，立刻挺直身板敬了个礼，朗声喊道：“警长！”
廖澈微微点了点头，温声道：“辛苦了。”
说罢便迈步准备离开，赵山却在身后踌躇片刻，吞吞吐吐地叫住他：“警长，我……”
廖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心知他有话要说，便开口道：“怎么了？有话不妨直说。”
赵山满脸局促，双手攥着警服衣角，半天开不了口。
廖澈见状，径直问道：“是为了昨夜小翠的事，心里过意不去？”
赵山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应道：“是……是我没用，不光没看住周君让他跑了，还被小翠设计……”
话到此处，他满心愧疚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廖澈。
廖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宽慰：“山子，你做得很好。”
赵山一头雾水，茫然抬头：“警长，我……”
廖澈缓缓解释着说道：“若不是你‘疏忽’放行，小翠又怎会自投罗网？这是我故意设下的圈套，就是为了引她现身。”
听闻此言，赵山脸上的愧疚之色才淡了几分，廖澈转身刚要走，他又急忙喊住了对方。
廖澈面露疑惑：“还有事？”
赵山迟疑了许久，终于开口：“警长，我觉得……昨夜小翠并没有说谎，她抱着我的时候，我能真切感觉到她的体温，她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
廖澈看着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稍小一些的警员，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柔软，笑着说道：“傻小子，放心，我廖澈办案，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这句话让赵山彻底放下心来，他重重点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警礼：“谢谢警长！”
廖澈点头示意，随后才转身离去。
从周家大宅前往警察分驻所，必经镇中心的小广场。
廖澈刚走到此处，便见告示栏前围满了百姓，人声嘈杂。
他心中了然，想必是朱三已经张贴告示，对外公布了周家命案的“凶手”。
他驻足片刻，围观的百姓很快瞧见了他，纷纷簇拥上前，个个拱手行礼，赞不绝口：“廖头儿真是天下第一神捕啊！这么快就破了这惊天命案，太厉害了！”
“牧河镇太平这么多年，从没出过这么狠的案子，多亏了有廖头儿坐镇！”
“那个周君真是狼心狗肺，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下得去手，简直畜生不如！”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赞誉与愤慨。
廖澈轻轻摆了摆手，周遭的议论声瞬间停歇，他扬声说道：“乡亲们，破案安民是我分内之责，麻烦大家让一让，我还要回分驻所继续彻查此案。”
百姓们闻言，自觉让出一条通路，廖澈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快步朝着警察分驻所走去。
牧河镇警察分驻所规制简陋，院前一方小院以铁栅栏圈围，院门是一扇不大的对开铁门。
两门侧边各立一根粗实石柱，右边那根石柱上嵌着斑驳木牌，镌着「牧河镇警察分驻所」的字样。
院落不大，除去通行空地，靠西墙辟出一间狭小简屋，便是分驻所共用的小餐室。
屋舍逼仄朴素，只摆两张老旧木桌与几条长凳，墙角垒着土灶炊具，供值班警员日常填腹、值夜垫饥，规制简陋却也算周全。
仅有三间房舍，正中是廖澈与一众警员的办公处，屋内只立着一扇一人高的推拉木隔断，堪堪隔开里外。
左侧是库房，整齐码放着案卷资料与警用武器装备，右侧则是简易关押室，周君与小翠二人，正被暂时拘押在此。
从案发至今，周君与小翠始终陷在无边的惊惧里，魂不守舍，直到被关进这逼仄的关押室，才算得了片刻真正的喘息，才有了静下心交谈的力气。
周君早已彻底断绝了生的念想，浑身脱力地瘫在冰冷的草席上，面无血色。
小翠则靠着土墙端坐，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在怀中，轻轻拢着他的肩。
望着怀里崩溃失神、形如枯槁的周君，小翠眼眶泛红，柔声安慰：“大少爷，你放心，所有的罪责我都会一力承担，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
周君仰面躺着，双目空洞，面如死灰，良久，才绝望着说道：“没用的……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我，咱们早已是板上钉钉的杀人犯，根本难逃一死了。”
小翠心头猛地一沉，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大少爷，那天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爷他们……”
这话像是戳中了周君心底最痛的地方，他猛地从小翠怀中挣扎着坐起身。
神情焦躁又急切，眼底翻涌着委屈与慌乱，反复呢喃着辩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那天晚上，我压根就没踏进过我爹的房间半步……”
……
等廖澈回到分驻所的时候，日头已升至半空，到了午饭时间。
前院里，警员们正轮换着前往小餐室用餐，三三两两的身影透着几分忙碌后的松懈。
张北刚从餐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裹着布套的饭盒，抬眼便瞧见进门的廖澈，连忙扬声说道：“头儿，快去餐室吃饭，我给值守的山子把饭送过去。”
廖澈眉眼稍缓，笑着点头应下：“好，你快去吧。”
张北先行离去，廖澈径直走进办公区。
屋内只留了一名老巡警值守，见他归来，老巡警立刻站起身，招呼了一声：“头儿。”
廖澈点头示意，老巡警随即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关押室方向，补充道：“周家惨案的两名疑凶，就关在里面。”
廖澈并未迈步走向关押室，随口问道：“他们两个吃过饭了吗？”
老巡警脸上瞬间掠过一抹愤懑，语气不善地回道：“还没呢，这俩人心狠手辣，做出这等惨案，饿他们几顿也是活该，不值得可怜。”
廖澈对这番话不置可否，淡淡吩咐道：“你也去吃饭吧，这里我盯着就行。”
老巡警连忙摆手，笑着推辞：“不用不用，等其他弟兄吃完我再去也不迟，头儿，你奔波一上午，先去吃饭歇口气。”
廖澈依旧坚持说道：“没事，去吧。”
老巡警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言，应了一声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区。
待屋内只剩自己一人，廖澈缓缓迈步，朝着关押室走去。
他站在铁门外，透过斑驳的铁门缝隙，看到屋内两人相互依偎、彼此倚靠的模样，温情又脆弱，这画面无论如何，都与残忍冷血的杀人凶犯扯不上半点关系。
床沿遗留的诡异血手印、地砖缝隙里来历不明的灰白残末，还有那缕萦绕不散、无从辨识的奇异气息，一桩桩疑点反复在他心头盘旋。
眼前这两个看似柔弱无助的人，当真就是屠灭周家满门的真凶吗？
那藏在层层罪证之下，被刻意掩埋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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