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缸被打翻的浓墨，顺着连绵起伏的山脊慢慢泼了下来，顷刻间便浸染了半边天。林子里原本聒噪的蝉鸣和雀鸟声渐渐歇了，只剩下晚风穿过叶隙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叹息，又像是在安抚着这片刚刚经历过纷争的山林。
那股让人心烦意乱的燥热感，随着那几名泼皮的离去，以及白清玄的出现，竟悄无声息地散了。空气里重新浮动着草木被压折后散发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白清玄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渐暗的光线中仿佛自带微光，连路边被踩倒的野草，似乎都因为这份静谧而慢慢挺直了腰杆。
那挑柴的少年没有急着走。
他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地上散落的干柴。那些枯枝上还沾着尘土和草屑，但他毫不在意，一根根捡回来，动作很慢，却很细致。他的指节粗大，上面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和细小的伤口，但此刻，这双手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将捡回来的干柴重新码放整齐，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粗麻绳。绳子在他手里绕了两圈，他咬着牙，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猛地一勒。
“咯吱——”
麻绳紧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柴火捆得结结实实，像是一个铁铸的整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把那根扁担往肩上一扛，试了试分量，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白清玄身上。
这一转身，跟刚才面对泼皮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他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才爆发出的凶狠，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而现在，当他站直了身体，脊背挺得像那根扁担一样笔直，眼神里的慌乱和戾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和一种深埋眼底的疲惫。
他看着白清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太轻。
“今日……多谢公子。”
石秀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少年特有的变声期的粗砺感。他没有像读书人那样作揖，也没有像江湖人那样抱拳，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白清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刚才要不是公子那一句话点醒了我，我大概真就一扁担抡过去了。”石秀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声音低了几分，“要是真动了手，哪怕只打死他们其中一个，我也得吃官司，得坐牢。我若是进去了，家里老娘就真没人管了……那是死路一条。”
他说得很实在，没有半分虚言。
白清玄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尊重。
他看得很准。这少年骨子里不是那种温良恭俭让的软柿子，而是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未经雕琢，却质地坚硬。刚才那股浊气，不是让他变坏，而是让他变得太急、太燥，像一把没开刃却急着要见血的刀，最容易伤到的往往是自己。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公，有人管。”白清玄轻声说道，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清晰，“你心里有火，说明你心里有正气，见不得不平事。这是好事。只是这火，得烧在该烧的地方，别把自己先烧着了，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石秀愣住了。
长这么大，村里人要么嫌他穷，叫他“穷石三”；要么嫌他脾气爆，说他是个炮仗，一点就着。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什么“火要烧在该烧的地方”……这话听着怪，可细细一想，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好像真的松动了。
他盯着白清玄看了半晌，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股子山野间特有的野性和爽朗。
“公子是个读书人吧？说话文绉绉的，但我听得懂。”
石秀把扁担换了个肩，动作利索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大方方地报上名号：“我叫石秀。山下石家村的。因为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我‘三郎’。不过我不喜欢那名字，听着太软，像娘们儿。以后公子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石秀别的没有，这条命和这把力气，还是有的。”
白清玄心里微微一动。
石秀。拼命三郎。
果然是他。
这一世还没上梁山，还没学会那些江湖上的圆滑套路，也没沾染上那些草寇的匪气。现在的石秀，就像一块刚从矿里挖出来的生铁，粗糙、带着泥土，但是真材实料，只要经过烈火淬炼，就能成为绝世神兵。
“白清玄。”白清玄报上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仿佛是在对待一位未来的英雄，“石坚如铁，秀外慧中。石秀兄弟，好名字。”
石秀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瞬间化成了腼腆：“公子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砍柴的粗人，哪有什么慧中。我娘倒是常说，做人要像石头一样硬，不能软。”
“令堂是位明白人。”白清玄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山路，“走吧，天色不早了，我送兄弟一程。”
“哎！好嘞！”
石秀高兴得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轻快。他挑起柴担，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前面。
暮色四合，山道蜿蜒如一条沉睡的巨蟒。
一个白衣胜雪，步履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个粗布短褐，脚步扎实，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残阳拉得老长，在满是落叶的山道上交叠在一起。
石秀走得很稳，但他似乎有些拘谨，毕竟身后跟着一位气质不凡的公子哥。他时不时还要回头喊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公子，这路滑，你小心脚下！前面有个树根，别绊着！”
白清玄走在后面，看着那个宽厚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听着那一声声带着关切的提醒，心里那股子常年伴随的孤独感，竟奇迹般地淡了不少。
这江湖路远，人心难测。能遇上这么个实心眼的汉子，哪怕只是同行一段路，倒也不坏。
山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两人的肩头。这寻常的山间傍晚，因为这短暂的同行，变得不再那么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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