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像是被打翻的染缸，顺着石家村那些破旧的屋檐慢慢漫延开来。远处的鸡鸣声还没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草木清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几分清晨特有的醒神劲儿。
石秀起得比鸡还早。
他在院子里那块被磨得中间凹陷的青石前蹲着，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好几年的柴刀。刀刃上已经有了不少细碎的缺口，那是常年在山里跟硬木、乱石打交道留下的痕迹。石秀没嫌它旧，反而像是对待个老伙计似的，沾了点水，手腕用力，一下又一下地推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
“嗤——嗤——”
单调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沉稳的鼓点，敲在人心上。石秀的眼神专注，盯着刀刃上泛起的寒光，直到那铁片子被磨得吹毛断发，才满意地收了手。他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刀刃，感受着那股子熟悉的锋利，然后把柴刀插进背后的刀鞘，又检查了一遍包袱里的干粮——那是几个掺了糠皮的麦饼，还有母亲昨晚特意给他煮的两个鸡蛋，用干净的布包着，还带着点余温。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去灶间烧火煎药。
土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药罐里的草药味慢慢飘出来，带着点苦，却又混着点让人安心的暖意。土炕上，母亲还在睡，呼吸声比往日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能把肺咳出来似的。经过昨夜白清玄那一缕仙息的温养，老人那张常年蜡黄的脸竟透出了一丝红润，连那折磨人的咳喘声都轻了不少，眉头也舒展开了，睡得格外安稳。
石秀端着药碗，看着母亲熟睡的脸，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长这么大，最放不下的就是这唯一的亲人。以前日子苦，他只能拼了命地砍柴换钱，心里总是急，总是躁，觉得这世道对他不公，为什么别人能过上好日子，他却连给母亲抓药的钱都凑不齐。可现在，看着母亲安稳的睡颜，他忽然觉得，只要人好好的，日子慢点过也无妨，只要有双手，总能挣出个活路来。
母亲醒了，揉了揉眼睛，看到石秀端着药碗站在旁边，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拉着石秀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儿子的手背，絮絮叨叨地叮嘱：“秀儿，路远，别光顾着赶路。那位公子是贵人，心眼好，你可得护好了，别让人家受了委屈。到了外头，别跟人争强好胜，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娘，您放心吧。”石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像是山里的阳光似的，“我心里有数，那位公子不是寻常人，跟着他，我学了不少东西，不会有事的。”
他给母亲喂了药，又帮着母亲躺好，才背着包袱出了门。
屋外，白清玄负手而立，一身白衣在晨风中微微鼓荡，像是个不沾人间烟火的仙人。他站在茅屋前的老槐树下，目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此时的天地，看似宁静祥和，晨雾像层轻纱似的笼着一切，远处的山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幅水墨画。但在白清玄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随着日出的金光刺破云层，天地间那些细碎而阴冷的浊气，正像浮尘一样缓缓浮动。它们无孔不入，附着在草木上、岩石上，甚至随着呼吸钻进人的身体里，像是看不见的虫子，慢慢啃噬着人的心神。
神龟陨落，这世间的屏障，终究是破了。这漫天的浊气，就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雨，迟早要把这人间浇个透心凉。白清玄微微蹙了蹙眉，心里闪过一丝沉重的念头，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既然来了，就不能看着这人间被浊气彻底淹没。
“公子，我们可以走了。”
石秀背着包袱走出来，脚步沉稳。少年身上的那股子躁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山石般的踏实感。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虽未染血，却已有了锋芒。
白清玄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走吧。”
两人没再多话，沿着村外的小路，一头扎进了晨雾里。
石秀熟门熟路，专挑平坦好走的山间小径。他话不多，偶尔指着一处山坳或是一片林子，低声给白清玄介绍几句：“那是野狐岭，路滑，平时没人敢走，听说里头有野狐狸成精，都是唬人的。”“这片林子有野栗子，不过现在还没熟，等秋天了，我带公子来摘。”
句句实在，透着股山里人的细致。白清玄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山路幽静，晨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偶有几声鸟鸣从涧底传来，显得格外清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路边的野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带着点淡淡的香气。
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白清玄的脚步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被惊吓的急停，而是一种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般的凝滞。他微微侧了侧身，原本平缓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石秀立刻察觉，身形一紧，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眼神警惕地看向四周：“公子，怎么了？”
白清玄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投向左侧那片密林。
那林子看着郁郁葱葱，没什么异样，树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往常一样。但在白清玄眼中，一缕浑浊、阴冷的黑气正从林深处缓缓溢出。那黑气不像李虎身上那般张扬暴躁，而是沉得像水底的淤泥，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是腐烂的尸体在水里泡了许久，又混着点铁锈味。
是杀业。
比昨日那个恶霸身上的浊气，重了何止百倍。这浊气里，藏着不止一条人命，是那种真正手上沾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里面有东西。”白清玄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很脏。”
石秀眼神一凝。他想起昨日那种被浊气冲撞心神的恶心感，手心微微出汗，后背也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握刀的手却更稳了。他没问是什么东西，也没说怕不怕，只是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挡在了白清玄身侧，像是要用自己的身子，给这位贵人挡一挡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时，林间雾气微动。
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喝骂，还有利器划过树皮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人在拿刀砍树，又像是在拿刀砍什么东西。紧接着，一道微弱却熟悉的金光，在那团浓重的黑气中闪了一下，像是一只被困住的萤火虫，拼命挣扎，却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那金光里，带着点熟悉的星辰气息，和白清玄身上的气息有点像，却又弱得多，像是随时会被那团黑气彻底吞没。
白清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星辰的气息。
又是一颗流落凡尘的星宿，被浊气死死缠住，正在泥潭里挣扎。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到了一颗星宿，而且这颗星宿的情况，比石秀还要糟糕得多。
“公子……”石秀看向白清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进去看看？”
白清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想到，石秀这么快就成长到了这一步，不再是那个只会冲动行事的少年，而是能沉着应对危险，还能护着别人的侠士了。
“跟紧我。”
他没有说“先观是非”，因为这一次，是非已经逼到了眼前，容不得他们慢慢观察。
白清玄衣袖微动，率先迈步，脚步轻得像猫似的，踩在落叶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石秀紧随其后，柴刀出鞘半寸，刀刃上的寒光在晨雾里闪了闪，两人的身影一白一黑，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插进了那片藏着凶戾与微光的密林。
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很，树叶层层叠叠的，把阳光挡在了外面，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腐臭味，混着点血腥气，让人闻着就心里发慌。
石秀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喝骂声，还有树枝被踩断的声响。他握紧了柴刀，脚步放得更轻了，眼睛警惕地看向四周，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旁边窜出来。
白清玄走在前面，目光平静地看向林深处，那团黑气越来越浓，那丝微弱的金光也越来越明显。他能感觉到，那颗星宿的气息，正在慢慢变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的蜡烛。他加快了脚步，石秀也跟着加快了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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