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三兄弟辞别了白清玄与石秀，脚下踩着林间斑驳的暖阳，一步步往山下走。
这一路，风似乎都变了味道。从前下山，他们心里总揣着股无名火，看山山不顺眼，看水水也碍事，总觉得这世道亏欠了他们阮家。可此刻，那股压在心头多年的憋闷与躁气竟像是被那林间清风给刮了个干净。
阮小五走在最前头，手里转着那根硬木棍，却没了往日那股子要把棍子戳断的狠劲。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忍不住回头冲阮小二咧嘴一笑：“二哥，怪不怪？刚才在山上还没觉得，这会儿下来，怎么觉得这腿脚轻快得像踩了云彩似的？”
阮小二走在中间，闻言也笑了。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曾经总是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浊气，此刻却是一片通透。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阮小七的肩膀。
阮小七走在最后，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痛楚此刻反倒让他觉得清醒。他看着两位兄长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以前大哥二哥虽然护着他，可那护着里总带着股“谁敢动我弟弟我就跟谁拼命”的凶气。可刚才，五哥给他敷药时那笨手笨脚却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二哥给他包扎时那专注又温柔的眼神……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原来，不做浑人，不做恶鬼，挺直了腰杆做人，竟是这般舒坦。
三人一路无话，脚步却比往常快了许多。不多时，便回到了石碣村外的水泊渡口。
还没看见人影，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便顺着风，像刀子一样扎进了三人的耳朵里。
“作孽啊！这是要逼死老头子啊！”
阮小五眉头一皱，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火气差点又窜上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转头看向阮小二。阮小二脸色一沉，低喝一声：“走！”
三人几步冲过芦苇荡，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瞳孔骤缩。
只见渡口那烂泥地里，瘫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渔翁。老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扯得稀烂，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他面前翻倒的渔篓里，几条刚打上来的鲜活大鱼被人踩得稀烂，鱼血混着泥水，红得刺眼。那张补了又补的渔网，此刻被撕成了碎片，像死蛇一样扔在泥里。就连那根用了十几年的老竹篙，也被人生生折断，断茬处还带着新鲜的竹屑。
老人瘫在地上，枯瘦的手颤抖着想去抓那些鱼尸，却又不敢碰，只能仰着头，老泪纵横，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声。
旁边站着四五个短褂佩刀的恶仆，正是本村恶霸张大户手下的打手。平日里，这帮人仗着张大户在官府有点门路，硬说这八百里水泊是张家的私产，霸占水面、强收渔税，不知逼得多少渔民家破人亡。
“哭？哭丧呢！”为首的恶仆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一脚踢翻了老人仅剩的一个破瓦罐，里面的铜板滚落一地，叮当作响。他叉着腰，冷笑道：“老东西，这水面是我们老爷说了算！敢不交税就私自捕鱼，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下水，老子把你这老骨头拆了喂鱼！”
老渔翁看着滚进泥里的铜板，那是他给发烧的孙儿抓药的钱啊！他绝望地哀嚎：“各位爷，行行好吧……那是救命的钱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逼死你？逼死你又怎样？这石碣村的天，姓张！”刀疤脸恶仆啐了一口唾沫，正好吐在老人手边。
换做从前，阮小五早就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拼命了，阮小七也定是抄起石头就砸。阮小二虽然沉稳些，此刻也定是压着滔天怒火，准备找机会下黑手。
可此刻，三兄弟站在芦苇荡的阴影里，心里头却奇异地平静。
那股子浊气散了，心就像被水洗过的明镜。他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有人欺负人”，而是看到了这世道最丑陋的伤疤。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这路，他们走正了，就不能看着恶人横行，看着好人受欺。
阮小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阮小二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震得芦苇荡都晃了晃，“欺负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家，毁他生计，夺他活命钱。你们……也配称做人？”
那刀疤脸恶仆正得意呢，回头一看，见是阮家那三个平日里出了名的“愣头青”，顿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阮家那三个穷鬼。怎么？今天也想管我们张府的事？识相的赶紧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们一起打，把你们那破船也给你凿了！”
“这水泊，是天生天养的，是石碣村祖祖辈辈的活命水！”阮小五一步跨到阮小二身前，挡在了那老渔翁面前。他眼神刚毅，一身正气凛然，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只会逞凶斗狠的莽夫，“凭什么被你们家独占？强抢强占，欺压良善，你们与那水泊里的强盗何异！”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恶仆一愣。平日里这阮小五见了他们，要么躲着走，要么就是闷头打架，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条理的话？
阮小七没说话，他只是快步上前，弯下腰，轻轻扶起那瘫软在地上的老渔翁。他看着老人浑浊的泪水，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道：“老爷爷，别怕。有我们兄弟在，他们伤不到你。您的药钱，我们帮您想办法。”
“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刀疤脸恶仆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挥起手中的水火棍便朝阮小五当头砸下，“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打！”
身后的几个恶仆也怪叫着冲了上来。
阮氏三兄弟不慌不乱。
阮小二身形微侧，不退反进，一把扣住那刀疤脸的手腕，借力一引，那恶仆便收势不住，一头栽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吃了一嘴的泥。阮小二只守不攻，招招护住身后的老渔翁和两个弟弟，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阮小五身手矫健，往日里那股子蛮力此刻化作了巧劲。他侧身避开一根扫来的棍子，肩膀一靠，那恶仆便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芦苇杆上，半天爬不起来。他只制敌不伤人，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将恶仆一个个推得东倒西歪。
阮小七身形最为灵活，他像条游鱼一样在人群中穿梭。他也不硬拼，专攻下盘，专缴对方兵器。只听“叮叮当当”几声脆响，几个恶仆手里的刀棍便被他踢飞或夺下，扔进了水泊里。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名恶仆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打法，不像是以前那样拼命的疯狗，倒像是戏耍他们一般。
“跑！快跑！这三个人疯了！”
刀疤脸恶仆从泥坑里爬出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再也不敢停留，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连掉在地上的刀都不敢捡。
渡口重归平静，只剩下芦苇荡在风中沙沙作响。
老渔翁颤巍巍地拉着阮氏三兄弟的手，泣不成声，连连磕头道谢：“活菩萨……你们是活菩萨啊……”
阮小二连忙扶起老人，温声道：“老人家，您折煞我们了。举手之劳，您老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他们再敢来欺负人，您只管喊一声阮家三兄弟，我们必到。”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宽阔的水泊之上，波光粼粼，金光万道。
三个少年并肩而立，身影被拉得修长挺拔。他们望着这浩渺烟波，只觉得胸中意气风发，前所未有的清朗。
远处的石碣村，炊烟袅袅升起。村里的百姓们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暗暗记下了这三位行侠仗义的少年。
阮氏三雄的侠义之路，便从这夕阳下的渡口，正式开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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