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机械斥候。”陆沉把掌心托高一点，让炉火的光照在哨兵银灰色的背甲上，“侦查用的。能替我看见五百步外的东西。”
老约翰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东西，活的？”
“不算活。”陆沉用指尖碰了碰哨兵的金属足，八条腿收拢了一下又展开，“但它认主。只听我的。”
哨兵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透镜对准老约翰，蓝光在他脸上停住。老约翰往后退了半步。
“它，它看我。”
“它在认人。”
陆沉蹲下来，把哨兵放在泥地上。八足落地无声，银灰色的躯体在炉火的光圈里转了半圈，透镜扫过屋里的铁砧，扫过风箱，扫过墙角的水缸，最后锁定了门外。
雨还在下。
“出去看看。”
哨兵蹿了出去。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一道银灰色的影子掠过门槛，八条金属足在泥泞的地面上点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陆沉的视野里同时出现了两幅画面。一幅是自己的眼睛看到的，雨夜的后院，老约翰张着嘴站在门口。另一幅是哨兵传回的，街口的油灯，灯下披着蓑衣的更夫老孙，老孙脚边积水的反光。
两幅画面重叠在一起。
他闭了一下眼睛才适应。
“你看见什么了？”老约翰凑过来。
“街口油灯。老孙在灯下躲雨。”陆沉的视线停在虚空中某个点上，瞳孔微微移动，“镇口的栅栏门关着。告示牌上贴着三张纸。”
他停了一下。
“最上面那张是我的除名公告。”
老约翰没接话。
哨兵继续前进。影像在雨中微微抖动。告示被雨水洇湿了，“陆沉”两个字还能辨认出来，技艺不精，评定F级，不予注册。下面盖着锻造公会的红印，雨水把红印洇成一片淡粉色。
陆沉把画面切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现在看了没用。
他让哨兵绕过栅栏门，沿着镇外的土路往北走。画面里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前是河谷，河水在雨夜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老约翰。镇北河谷外面是什么。”
“荒原。再往北是兽人的地盘。”
哨兵传回的画面里，河谷对面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雨太大了，看不清楚。陆沉把透镜拉到最大倍数。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个骑在座狼上的兽人。
斥候。
兽人也在侦查。
陆沉让哨兵伏在草丛里不动。那个兽人斥候骑着座狼在山坡上来回走了两趟，朝黑铁镇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掉头消失在坡顶。
“他们已经在看了。”
老约翰的脸色变了。
“你看清楚没有，几个？”
“一个。骑狼的。走了。”
陆沉把哨兵召回来。银灰色的影子从雨里钻出来，停在门槛上抖了抖八条腿上的泥水。动作像一只刚从水沟里爬出来的猫。
老约翰看着它抖泥，嘴角抽了一下。
“这东西能打吗。”
“侦查型的，不打。”陆沉蹲下来，哨兵爬到他膝盖上，八足收拢贴住躯干，核心的蓝光减弱，“但它能让我看见兽人从哪边来，多少人。看见了，才能布置。”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打算跟兽人打。”老约翰的声音沉下去了。
“不打也得打。刚才那个斥候是在看路，不是看风景。”
老约翰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后院那堆废铁在雨里蹲着，锈迹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我年轻时也想过造点不一样的东西。”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
“不是刀剑盔甲，不是马蹄铁。是会自己动的东西。试了三年，一件没成。”他把手掌摊开，掌心布满老茧和烫伤的疤，虎口处有一道旧伤，从拇指根一直裂到食指，“公会的人说这是邪道。后来我就不试了。”
陆沉看着他掌心的疤。
“你知道公会为什么容不下你吗。”老约翰把手收回去，“不是因为你F级。是因为你报名的作品是一台能自己转动的磨面机。他们怕的不是你F级，是怕你真的造出来了。”
雨声从屋顶的破洞渗进来。
陆沉把哨兵放在膝盖上。核心的蓝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他摸了摸它的背甲，金属表面被炉火烤得温热。
“老约翰。”
“嗯。”
“镇上能用的铁，全部有多少。”
老约翰想了想。“算上另外三个铁匠铺，大概能凑六十块标准铁锭。你要多少。”
陆沉在心里算了一遍。一台哨兵三块铁。十台三十块。不够。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展开，新解锁的设计图还灰着。
【机械猎犬·战斗型。材料需求：铁五块。】
十台猎犬就是五十块。加上哨兵，一共八十块。
“六十不够。差二十块。”
老约翰从门后拿出蓑衣披上，系好领口的绳子。“我去找镇长。镇公所库房里有一批生铁锭，去年从主城买来修城墙用的。能要多少要多少。”
他走进雨里，蓑衣的下摆在雨中甩动。
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沉。”
“嗯。”
“你造出来的东西，真的能守住这个镇子吗。”
哨兵在陆沉膝盖上动了动，八条腿展开又收拢。核心的蓝光闪了一下。
“三天后就知道了。”
老约翰推门出去了。蓑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陆沉把哨兵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向后院。废铁堆在墙角，被雨水淋得发黑。他蹲下来，手指按上最上面那块铁板的表面。
【检测到可用材料：铁。纯度：低下。可锻性：差。最佳熔炼温度：偏高。】
能用。但需要提纯。
他捡起三块铁板夹在腋下，转身走回炉边。拉动风箱，火焰蹿高。铁块从黑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橙黄。
【是否进入锻造空间？】
是。
金色光芒涌上来。
第二台哨兵在他掌心里睁开眼睛的时候，院门响了一声。不是老约翰回来的方向，是从街上传来的。
陆沉退出锻造空间，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木站在雨里。
镇长老迈的孙子，十三岁，瘦得像根钉子。雨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脖子淌进衣领。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
“陆沉。”声音也在抖，“镇口抓到一个兽人。活的。它说三天后，血牙百夫长带百人队来。要屠镇。”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台哨兵。
银灰色的背甲。蓝光闪烁的核心。八足收拢，整整齐齐趴在一起。
“走。”
他踏进雨里。两台哨兵同时站起来，跟在他脚后，八条金属足点过泥地，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阿木看着它们从他脚边跑过，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了。
镇公所门口的油灯在雨里缩成黄豆大的一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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