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猎犬趴在地上，四足折叠收拢，金属吻部搁在前爪上。炉火在它暗灰色的背甲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橙红。
陆沉没有停。
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
到第五台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累，是锻造空间的精神消耗。每一次进入那片金色光芒，意识都会被拉到某个深处，铁锭在手中熔解，重组，成形。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每一个零件的诞生都像一段被慢放的画面。但出来之后，太阳穴像被针扎过。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五台猎犬整整齐齐趴成一排。两台哨兵蹲在它们旁边，透镜转过来，蓝光扫过猎犬的背甲，像在检阅。
还有五台。
陆沉拿起第六批铁锭。手指碰到铁锭表面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五块铁锭压在掌心里，比平时沉。
【宿主精神消耗超过安全阈值。建议暂停锻造。恢复周期：两个时辰。】
他把提示关掉了。
铁锭扔进炉膛。火焰蹿高。进入锻造空间。金色光芒涌上来。第六台猎犬在他掌心里睁开眼睛，震动感应器捕捉到他心跳的频率，吻部转向他的胸口，两排齿轮无声地开合。
认主。
第七台。
精神消耗阈值再次弹出，这次字体变成了橙色。陆沉看了一眼，关掉。铁锭扔进炉膛。第七台猎犬落在他掌心里，比前六台重。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第八台。
系统提示变成了红色。
【警告。宿主精神消耗已达危险阈值。继续锻造将导致意识损伤。建议立即停止。】
陆沉看着那行红色的字。炉火映在字上，红色变得更深。他的手指按在铁锭表面，指尖的抖动比刚才更明显了。
八台猎犬趴在他脚边。银灰色的背甲在火光里连成一片。
门被推开了。
老约翰站在门口，蓑衣上全是雨水，手里提着一个麻布袋。麻布袋沉甸甸的，底部被里面的硬物撑出棱角。他把麻布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
铁锭。二十块，整整齐齐码在袋子里。
“镇公所库房里的。老迈全给了。”老约翰把蓑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雨水顺着蓑衣流到地上，“他说，守住镇子，这些铁就不用还了。守不住，还了也没人收。”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银灰色的金属方阵上。
喉结动了一下。
“八台。你一口气造了八台。”
陆沉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二十块新到的铁锭。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在炉火光里泛着暗褐色。纯度比废铁高。
“够了。”
“够什么。”
“猎犬不造了。十台够了。”陆沉蹲下来，手指按上新铁锭的表面，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剩下的铁，造哨兵。侦查网铺得越密，反应时间越多。”
老约翰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眼睛里有血丝。”
“嗯。”
“不是累的那种。是破了的。”老约翰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在锻造空间里干什么了。”
陆沉把三块新铁锭捡起来。
“接收端也是有上限的。超过了，就会漏。”
“漏了会怎样。”
“不知道。刚才漏了一下，视野黑了。但回来了。”
铁块在炉火里从暗褐变成暗红。
【是否进入锻造空间？】
是。
金色光芒涌上来。第九台哨兵在掌心里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没有黑。他把哨兵放在猎犬队列旁边。
老约翰没有说话。
雨声从屋顶的破洞渗进来。陆沉拿起铁锭，扔进炉膛，进入锻造空间。哨兵一台接一台落在他掌心里。
到第十三台哨兵完成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变了。
不是变大，是变远。雨云在往北移动，雨声从房顶的每片瓦上退潮。炉火的哔剥声变得清晰起来。
老约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雨要停了。”
陆沉把第十三台哨兵放在地上。三台哨兵，八台猎犬，十一台造物趴在他脚边。银灰色的背甲在炉火光里连成一片。
“雨停了对兽人有利。”老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蓑衣没穿，左手按在刀柄上，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
“狼在雨里跑不快。泥地打滑。”老魏走进来，低头看着那片金属海洋，“雨停了，地面会在天亮前变硬。狼骑兵的冲锋速度能恢复到全盛。”
陆沉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血牙的前哨到了什么位置。”
老魏蹲下来，用刀鞘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河谷在这里分岔。左边山路，右边河滩。走山路多绕两个时辰，走河滩直接到镇口。血牙不会绕路。”
“他会在河滩动手。”
“天亮前不会。狼骑兵夜视比人强，但比狼弱。雨停了，云没散，没有月光。他们会在天亮前摸到镇口，等第一道光。”
“还有多久天亮。”
“不到两个时辰。”
陆沉把十一台造物全部激活。
八台猎犬同时站起来，四条腿展开，震动感应器贴住地面。三台哨兵蹿出门槛，银灰色的影子消失在雨后的夜色里。三幅画面同时涌入视野，镇北所有路口全部覆盖。
“哨兵放出去了。血牙的骑兵一动，我能看见。”
老魏站起来，刀鞘收回腰间。
“防卫队三十二人，全部调到镇北。老迈把弓箭发下去了，每人二十支。”声音顿了顿，“但说实话，二十支箭射不死几个兽人。标枪兵的投掷距离是六十步，我们的弓箭只有四十步。”
“不用对射。”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猎犬，“标枪兵交给我。他们的标枪是熟铁打的三棱锥。”
“什么意思。”
“铁的东西，归我管。”
老魏看着他，没有追问。
炉火哔剥响了一声。
陆沉把最后几块铁锭扔进炉膛。最后一台哨兵在掌心里睁开眼睛。四台哨兵，八台猎犬，十二台造物。
“老约翰。天亮前，你带着铁匠铺的人往镇南撤。镇南有个旧矿洞，里面深，兽人不会钻。”
老约翰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边。围裙上烫穿的十几个洞里透出炉火的光。
“我不走。”
“你走了，我不用分心。”
老约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炉边的矮凳上。围裙叠得整整齐齐，烫穿的洞一个一个露在最上面。
“围裙放在这里。你说的，三天后回来取。”
他推门出去了。
蓑衣还挂在门后，他没有拿。雨后的夜气从门口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湿铁的气味。
陆沉把猎犬一头一头检查过去。齿轮咬合，关节润滑，震动感应器的灵敏度调到最高。猎犬们趴在他脚边，吻部搁在前爪上。
第一台猎犬的吻部忽然抬起来。
震动感应器捕捉到了什么。从地面传来的，很轻，很远。蹄子踩在潮湿泥土上的声音。四足，有肉垫。踩下去的时候先着地的是爪尖。
狼。
四台哨兵的画面里，河谷方向，暗沉沉的河滩上，一个接一个的影子正在从夜色里浮现。
陆沉把画面放大。
骑在座狼上的兽人。手里提着标枪，背上还背着两根。标枪头是三棱锥，熟铁打的，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队列最后面，一头体型比其他座狼大两圈的灰色巨狼踏进画面。狼背上坐着一个兽人，没有提标枪，背上斜背着一柄双刃战斧。斧刃上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血牙。
陆沉把四台哨兵的全部透镜对准那柄战斧。
画面里，血牙忽然勒住了座狼。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后的泥土和碎石。但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
黄色的瞳孔穿过夜色，穿过河谷，穿过四台哨兵的透镜，对准了黑铁镇的方向。
嘴角咧开了。
陆沉关掉画面。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十二台造物。
银灰色的背甲。蓝光闪烁的核心。猎犬的震动感应器全部贴住地面，吻部朝向镇北。
十二台。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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