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三双鞋
雨势未减，反而愈发狂暴，像是要将这长安城的污秽尽数冲刷干净。
陆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脸颊上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处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窗。
屋内没了动静。
那个穿着嫁衣的童子，连同那顶诡异的纸扎花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劣质胭脂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纸灰气，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吉时已到……新郎官……入洞房……”
那尖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陆昭握紧了手中的生锈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是“灰老鼠”，是缝天司里命最贱的那一类人，平日里只配处理尸体和秽物，从未真正直面过这种级别的“孽物”。
但他不能跑。
缝天司的规矩：遇孽物不报而逃者，杀无赦。更何况，这李员外府已经被封锁，他跑出去也是被外面的巡夜卫当成贼人射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等天亮，或者……弄清楚这鬼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鞋……少了……”
陆昭脑海中闪过童子最后的那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作为灰老鼠，他最擅长的就是在尸体堆里找线索。既然那东西提到了鞋，那这屋子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试探性地朝窗户里扔去。
“啪。”
石头落在屋内地板上，没有任何反应。
陆昭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从破开的窗洞钻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着桌椅的地方此刻空空荡荡，那顶纸扎花轿确实不见了，仿佛融化在了黑暗里。陆昭没有急着点灯，而是蹲下身子，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开始查看地面。
地板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打磨得极为光滑。
但在闪电的照耀下，陆昭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沾着黑色的泥浆，从窗边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数了一遍。
一双、两双、三双……
整整十二双脚印。
李员外一家十三口，除了失踪的小孙子，剩下的十二个人，尸体都在这绣楼里。
“不对……”陆昭皱起眉头，一种违和感涌上心头。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仵作验尸的时候说过，李员外一家是被利器斩杀，血流干了，但尸体是完整的。
可现在，这些脚印的主人，似乎都光着脚。
陆昭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房间角落的那张拔步床上。
那是李员外小妾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
此时，床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陆昭屏住呼吸，慢慢爬了过去。
床底很矮，只能容一人趴着。他举目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床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二双鞋。
有男人的官靴，有女人的绣花鞋，也有孩童的虎头鞋。每一双鞋上都沾着血迹，那是死者生前所穿的鞋子，被人——或者说被“它”，整齐地脱下来，摆在了这里。
一种彻骨的寒意瞬间爬满陆昭的全身。
十二个人，十二双鞋。
这很合理。
但是……
陆昭的目光死死盯着最里面。
在那一排排沾血的旧鞋旁边，竟然还放着一双崭新的、红得刺眼的绣鞋。
那绣鞋做工极其精致，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对交颈鸳鸯，只是那鸳鸯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成了血红色。
这双鞋，不是李员外家的。
李员外家虽然富有，但这种规制的绣鞋，通常是皇室或极高等级的命妇才能享用的。
而且，这双鞋的鞋尖，正对着床外的方向。
就像是有一个人，正穿着这双鞋，躲在床底，静静地等着陆昭爬进来。
“呼——”
一阵阴风突然从床底吹出，带着浓烈的土腥味。
陆昭反应极快，手中短刀猛地向前一刺！
“噗！”
刀尖刺入了一块硬木。
不是肉体。
陆昭定睛一看，他刚才那一刀，正好刺在那双红绣鞋的旁边，钉住了一块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书：
“第十三双鞋，送给新郎官。”
陆昭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绣楼里死了十二个人，为什么会有第十三双鞋？
那个吹唢呐的嫁衣童子，难道就是……第十三个？
就在这时，楼下的更漏声响起。
“咚——咚——”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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