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宫中圣旨
光绪十六年（庚寅）的晚春三月，京城的寒意尚未褪尽，护城河边的垂柳才刚抽出一点鹅黄嫩芽，风里裹着料峭的湿冷，吹过白府高耸的青砖院墙。这座位于京西城墙根的四进宅院，门楣上悬着“忠勇传家”的御赐匾额，在晨光熹微中透着一股沉静的威仪。
卯时三刻，天色刚蒙蒙亮。正房西暖阁内，白崇义已起身多时。他身形挺拔如松，虽只穿着家常的靛蓝棉袍，但腰背笔直，步履无声，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此刻，他正立在窗前，目光沉静地望着庭院中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枝杈间几处残雪尚未溶尽，却已有零星的几朵红梅倔强地绽放，暗香浮动。
“老爷，前头传话，宫里来人了！”管家白福脚步匆匆地穿过抄手游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间却掩不住几丝紧绷的紧张。
白崇义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他转身，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更衣。”
片刻后，白崇义已换上御前一品带刀护卫的正式官服——石青色蟒袍，外罩缀着铜钉的玄色马褂，腰悬御赐的鲨鱼皮鞘雁翎刀。他大步流星穿过垂花门，来到前院正厅。厅内，一名身着杏黄宫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端坐品茶，身后侍立着两名小黄门。见白崇义进来，太监放下茶盏，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白大人，接旨吧。”
白崇义撩袍，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甲胄轻响。“臣，白崇义，恭聆圣谕。”
太监展开手中明黄圣旨卷轴，嗓音尖细而清晰：“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御前一品带刀护卫白崇义，忠勇勤勉，恪尽职守。今特擢尔为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翼长，总领长岭子哨卡防务及贡品采捕事宜。着即携家眷赴任，不得迁延。钦此——”
“臣，白崇义，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崇义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卷轴。入手冰凉，明黄的绸缎上，墨迹犹新。
送走传旨太监，白崇义回到内院。他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东厢房。妻子叶赫那拉氏苏勒正坐在窗下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夹袄。她身着藕荷色镶银边旗袍，发髻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素雅的珍珠扁方。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她沉静温婉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宫里来旨意了吗？”苏勒放下针线，抬眼望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安宁。
白崇义将圣旨轻轻放在炕几上，在她对面坐下。“嗯。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翼长，驻长岭子哨卡。要举家北迁。”
苏勒的目光落在圣旨卷轴上，片刻后，又移回丈夫脸上。“长白山……”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有追忆，又似有隐忧。“那地方，山高林密，天寒地冻，可不比京城。”
“圣命难违。”白崇义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一丝太多波澜。他拿起炕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普洱。“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专司皇室贡品采捕，人参、东珠、貂皮、鳇鱼……皆是关外奇珍。翼长之位，统管哨卡防务与采捕事宜，且与沙俄毗邻，传闻近年来沙俄人有意侵扰渗透东北矿物铁路，我如今奉职戊边责任非轻。此去，怕是经年累月。”
苏勒拿起针线，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动作依旧从容。“孩子们呢？凤凰性子烈，凤轩年纪小，还有云馨那丫头，心思重。这千里迢迢的……”
“既是白家的儿女，就没有吃不了的苦。”白崇义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锐利如鹰隼。“况且，长白山乃我大清龙兴之地，也是武林的源头之一。让他们去见识见识天地广阔，磨砺心性，未必是坏事。”
苏勒停下手中的针，抬眼直视丈夫：“崇义，你心里明白，这差事，怕不只是采捕贡品那么简单吧？打牲乌拉衙门，地处边陲，毗邻俄、朝，又是贡品转运咽喉……朝廷把你从御前调去那里，恐怕……”
白崇义放下茶杯，杯底与炕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京畿还是边塞，职责所在，自当尽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至于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白家，世代簪缨，亦是武林一脉，何曾惧过风雨？”
苏勒看着他坚毅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外表沉稳如山，内里却是一柄淬炼千遍的钢刀，宁折不弯。她拿起炕几上的圣旨，指尖抚过那冰凉的绸面，目光落在“携家眷赴任”几个字上，低低地用满语说了一句：“既是天命，便去吧。只是这长白山的风雪，怕是要比京城的刀子要冷的多了。”
白崇义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只有面对妻子时才会流露的温情一刻。“有你和云馨在，再冷的风霜雨雪，也冻不着他们。”
窗外，一阵风过，吹落了老梅枝头最后一点残雪。庭院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少女压抑的怒斥。白崇义眉头微皱，苏勒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摇了摇头。
长白山的风，似乎已经提前吹进了这京城白府深深庭院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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