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声来自东跨院的白玉兰轩二楼白凤凰的闺房。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盖碗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碧螺春的茶汤洇湿了织锦地毯。十五岁的白凤凰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胛骨在月白色杭绸旗袍下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贴身丫环兰香鹅蛋脸上嘟着小嘴,头上梳着一对双丫髻。
“我不去!”少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斩钉截铁,“那是什么鬼地方?天寒地冻,鸟不拉屎!京城待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那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风!”
白崇义负手站在门槛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终落在女儿倔强的背影上。“胡闹,圣旨已下,由不得你们。”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铁落地,砸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圣旨!圣旨!”白凤凰猛地转过身,一双凤眼因为愤怒而灼亮,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年轻时的苏勒,却多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野性,“爹是御前一品带刀护卫,在京城何等风光!如今却要发配去守什么哨卡,管一群采参挖珠的野人!这算什么擢升?分明是……”
“凤凰!”一声轻斥打断了少女未出口的怨怼。苏勒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丈夫身侧,她莲步轻移,越过白崇义,走进屋内。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目光平静地落在女儿脸上。“你爹爹的差事,是朝廷的信任,也是白家的责任。长白山乃大清龙兴之地,亦是武林圣地,多少豪杰向往而不得入。此去,是历练,是机缘,不是发配。”
她的声音温婉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白凤凰胸口起伏,还想争辩,但对上母亲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满腔的怒火马委屈竟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梗在喉头,烧得她眼眶发红。她猛地别过脸去,咬着下唇,不再言语,只是那僵硬的脊背,依旧透着无声的抗拒。
白崇义的目光在妻子和女儿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女儿紧握的拳头上。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兰香,帮小姐收拾你们的东西。三日后启程。”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马褂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苏勒走到女儿身边,弯腰,亲自拾起一块较大的瓷片。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她将瓷片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指尖拂过女儿紧绷的肩头,“长白山的风雪是冷,可京城这四四方方的天,就真的暖和么?凤凰,你是鹰,不是笼中雀。那白山黑水,或许才是你该翱翔的地方。”
白凤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她依旧没回头,只是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西厢的演武场却是另一番景象。十四岁的白凤轩正兴奋得小脸通红。他个子已蹿得颇高,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此刻正拿着一把新得的牛角短弓,对着远处的箭靶跃跃欲试。
“馨姨!馨姨!你看我这把弓怎么样?”他朝着刚走进院子的姨娘云馨喊道,声音清亮,满是少年人的蓬勃朝气,云馨虽然是他爹爹的妾室,但云馨乃是他妈妈苏勒从娘家带来的贴身丫头,自小就与凤凰,凤轩亲热的不得了,甚至可以说这俩孩子打小就是云馨看护长大的,被她视如己出,而凤凰、凤轩更是把她们的馨姨介与母亲苏勒与她们俩的玩伴之间,比之严肃的父母她们俩更亲近这位温婉柔顺的姨娘!“爹说长白山里有熊瞎子,还有大虫(老虎)!我得带上它!还有这把短刀,我要保护馨姨和妈妈!”他拍了拍腰间新挂上的鲨鱼皮鞘匕首,那是白崇义在他十二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礼物。
云馨闻言停下脚步,不由轻轻的笑出了声。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淡青色棉布裙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眉眼温顺,像一株安静的含羞草。她看着凤轩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呵呵,我的轩哥儿什么时候长成男子汉了呀?爹爹送你的弓是好弓,可别光顾着玩,路上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么?”
“早收拾好啦!”白凤轩拉了个空弦,发出“嘣”的一声轻响,“衣服、干粮、水囊,还有我的宝贝兵器匣子!馨姨你呢?你带什么?”他好奇地凑近。
云馨下意识地将拢在袖中的手往里缩了缩,脸上笑容不变:“不过是些针线细软,路上缝补方便些。”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演武场角落兵器架上那些寒光闪闪的刀枪剑戟,又落到凤轩兴奋的小脸上,轻声提醒,“轩哥儿,长白山不比京城,听说那里的人……也未必都像京城这般规矩。爹娘虽在,我们自己也得多加小心呐。”
白凤轩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怕什么!有爹在呢!爹的刀法,那可是御前都数得着的!再说了,还有娘……”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兴奋,“馨姨,你见过娘出手没?我听福伯说,娘年轻时候,可是叶赫那拉家有名的……”
“轩哥儿!”云馨的声音陡然严肃了几分,打断了他的话,“这话可不能四处乱说。”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松了口气,语气又软了下来,“夫人的事,不是我们能议论的。快练你的箭吧,别让你爹看见了又说你心浮气躁。”
白凤轩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转身又去摆弄他的弓箭了。云馨看着他无忧无虑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袋里一个硬硬的、冰冷的小物件——那是一枚三寸长的扁头银针,针尾系着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忧虑。长岭子哨卡……那地方,听着就透着边塞的肃杀与孤寂。多备一手,总不会错。
接下来的两日,白府上下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忙碌中。箱笼行李被一一清点、打包,贴上封条。仆役们穿梭不息,将府中一应细软分门别类地收拢。白崇义亲自检视着清单,从御赐的仪仗到日常所需的锅碗瓢盆,事无巨细。他沉稳地指挥着,仿佛即将奔赴的不是苦寒边塞,而是一次寻常的远行。
白凤凰依旧沉默,但不再公然反抗。她把兰香和自己关在闺房里,将那些京城时兴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吩咐兰香一件件收起,都换上了耐磨的深色棉布骑装。只是在整理到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精致小匕首时,她的动作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一咬牙,将它塞进了箱笼最底层。
启程前夜,月色清冷。白崇义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株老梅。枝头红梅已落尽,只剩下黝黑的虬枝伸向夜空。苏勒拿着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都安置妥当了?”白崇义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嗯。”苏勒应道,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那株老梅,“凤凰那丫头,把自己关了一天,晚饭也没怎么吃。凤轩倒是精神头十足,缠着福伯问了一晚上长白山的事。云馨……那丫头心思细,我瞧见她偷偷往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塞了本《本草拾遗》。”
白崇义沉默片刻。“难为你了。”他伸出手,覆上妻子搭在他肩头的手背。她的手微凉,掌心却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此去东北山高路远,吉凶难料。孩子们……总要经历风雨,才能成器。”
苏勒反手握住丈夫宽厚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有你在,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磐石般坚定,“白家的根,本就不在这四九城的繁华里。白山黑水,或许才是用武之地。”
夜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零落的枯叶。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将偌大的府邸映照得影影绰绰。这座承载了白家数代荣耀的宅院,在沉寂中等待着黎明,等待着那场注定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漫长迁徙。箱笼都已捆扎结实,静静地堆放在前院,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驮着这个家族,一头扎进那风雪弥漫的北国深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藤箱里,几本医书下压着的《本草拾遗》书页间,隐约可见几缕银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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