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启明星还钉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白府沉重的黑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寒气裹着未散的夜色扑面而来,带着京城初春特有的、混杂着煤烟与尘土的味道。白崇义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深蓝团花暗纹棉袍,当先跨过高高的门槛。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门外早已列队等候的十余骑人马和几辆满载箱笼的骡车。车辕上挂着的风灯在微明的晨光里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出发。”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寒意。
仆役们立刻行动起来,解开拴马桩的绳索,检查车辕的套索。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嘚嘚”声,车轮碾过,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辙印。这座沉寂了一夜的府邸,终于动了起来,像一头苏醒的巨兽,缓缓挪动身躯,离开了它盘踞多年的巢穴。
白凤凰带着兰香最后一个走出来。她已换下昨日的月白旗袍,一身藏青色棉布骑装,勾勒出少女初显的身段,长发紧紧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抿的唇线。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那是她十岁生辰时父亲送的礼物,名唤“踏雪”。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漂亮,只是握住缰绳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兰香骑上一匹小青马,紧跟在白凤凰后面。
白凤轩则像只出笼的雀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兴奋地左顾右盼。他背上斜挎着那把牛角短弓,腰间悬着鲨鱼皮鞘的匕首,崭新的皮护腕在晨光下闪着微光。“馨姨!你看!”他指着远处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咱们要往那边走吗?”他扭头问旁边的云馨。
云馨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跟在苏勒乘坐的骡车后面,闻言轻轻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扫过自己马鞍旁那个捆扎得格外仔细的小包袱。她穿着厚实的靛蓝色棉袄棉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沉静而内敛。“嗯,轩哥儿,跟紧些,别掉队。”她低声嘱咐,声音被清晨的寒气冻得有些发颤。
苏勒坐在那辆较为宽敞的骡车里,车帘半卷。她看着丈夫挺拔的背影与后面骑在马上的云馨,又看了看前方儿女骑马的姿态,眼神平静无波,只在白凤凰那过分挺直的脊背上多停留了一瞬。她膝上放着一个暖手炉,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队伍缓缓移动,沿着空旷的街道前行。天色渐明,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沉睡的京城。巍峨的皇城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失去了往日的威严,透出一种沉沉的暮气。街边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寒风中瑟缩着前行。车轮碾过昨夜积下的雨水坑,溅起浑浊的水花。
出了德胜门,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冬小麦刚刚返青,在料峭春风中铺开一层稀薄的绿意。更远处,是光秃秃的、尚未抽芽的杨柳,枝桠虬结,指向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腥气和淡淡的草木灰味道。偶尔能看见几处低矮的村落,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冒出的稀薄的炊烟,很快就被风吹散。
“爹,打牲乌拉衙门到底是个什么衙门啊?比京城的衙门还大吗?”白凤轩策马紧跟在父亲身侧,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大声问道。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亮。
白崇义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打牲乌拉,并非寻常府县衙门。”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是专为皇家采捕东珠、人参、貂皮、鳇鱼、松子、蜂蜜等贡品而设的衙门。自顺治爷年间便有了,总管衙门设在吉林乌拉城,统管着长白山、松花江、乌苏里江、黑龙江流域广袤的贡山贡河。”
“贡山贡河?”白凤轩瞪大了眼睛,“山和河还能是贡品?”
“是专供皇家采捕贡品的山林与江河。”白崇义解释道,“寻常百姓,莫说入山采参,便是靠近了,也是重罪。打牲乌拉衙门下辖的打牲丁,世代以此为业,精熟采捕之道,受衙门管辖,专司贡品。”
“那爹地这个翼长,管多少人?管多大地方?”白凤轩追问道。
“爹统领长岭子哨卡,辖下打牲丁一百二十名。”白崇义的目光投向北方,仿佛已穿透了千山万水,“哨卡设在长白山腹地,扼守一处要道。那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乃是我大清真正的龙兴之地,也是……险恶之地。”
“险恶?”白凤轩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有熊瞎子?有大虫?还有……野人?”
白崇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长白山乃神山,山中万物皆有灵性。人参有参王守护,东珠有蚌精藏匿。打牲丁入山,不仅要技艺精湛,更要心怀敬畏,遵循古礼。否则,轻则空手而归,重则……性命难保。”他这话,既是对儿子说,也像是在提醒身后的家人。
白凤凰一直沉默地跟在后面,听到“性命难保”四个字时,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她抬眼望向北方,那里天地相接,一片苍茫。京城熟悉的繁华早已被抛在身后,眼前只有望不到头的官道和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寒风卷起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质感。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腰间骑装下那处微微隆起的硬物——是那把红宝石匕首。一丝冰凉从指尖蔓延开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
云馨默默地听着,将丈夫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悄悄摸了摸自己小包袱里那本《本草拾遗》硬硬的封面,又隔着布料,确认了一下那数十枚银针的存在。长岭子哨卡,打牲丁,贡品,神山……这些陌生的词汇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遥远而神秘、却又暗藏凶险的世界。
日头渐高,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路途的单调与疲惫。官道蜿蜒向北,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夯实的黄土路,还算平整;有时则变成坑洼不平的碎石路,颠簸得人骨头都要散架。沿途的村镇越来越稀疏,房屋也越发低矮破败。偶尔能见到大片荒芜的土地,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永定河的支流浑浊不堪,河岸上堆积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和黑色的冰凌。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简陋的驿站投宿。驿站不大,土墙围成的小院,几间低矮的瓦房。管家白福领着大伙儿卸下行装,喂饱了马匹,简单的饭食过后,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白崇义没有立刻歇息。他站在驿站简陋的院子里,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天际。苏勒拿着一件披风走出来,轻轻为他披上。
“孩子们都累了,凤轩头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苏勒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温婉,“凤凰……那孩子晚饭吃得很少,把自己关在房里。”
白崇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让她静一静也好。这条路,她总要自己走通。”他沉默片刻,忽然道:“苏勒,你可知长白山最珍贵的是什么?”
苏勒微微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人参,尤其是那百年老参,能续命延年。”
“是,也不是。”白崇义缓缓摇头,“人参虽贵,终究是死物。长白山最珍贵的,是‘规矩’。是千百年来,人与自然,人与神灵之间,那些不成文的规矩。打牲丁入山,何时祭山,何时开眼(寻找人参),如何抬参(挖取人参),如何系‘棒槌锁’(标记人参),都有严苛的讲究。一步踏错,轻则冲撞山神,颗粒无收;重则引来灾祸,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这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翼长的担子,不比御前带刀护卫轻松。守的不仅是哨卡,更是这白山黑水间的……规矩与制度。”
夜风吹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寒意。驿站屋檐下挂着的灯笼随风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远处,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旅程。白崇义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白山黑水间的“规矩”,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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