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搪瓷茶缸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蹦出去老远。军统上海站站长王满囤脸红脖子粗地吼，唾沫星子喷了电讯处一屋子人满脸。
“一群吃干饭的饭桶！特高课端了咱们两个暗点，人都抓进76号三天了，你们连半点风声都查不出来！再摸不出东西，戴老板直接把咱们全扔黄浦江喂鱼！”
一屋子人脑袋垂得快贴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跟鹌鹑似的。
唯独墙角那，刘学民蹲在地上，屁股底下垫着个破木箱子，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对着一台散了架的旧电台鼓捣，头都不抬一下，仿佛屋里骂翻天的动静，跟他这个修破烂的临时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果不其然，王满囤的火气，下一秒就全冲他来了。
牛皮靴一脚踹翻他的零件盒，螺丝、线圈、小电阻滚得满地都是，一颗铜螺丝还弹在刘学民的脑门上，疼得他龇牙，却不敢吭声。
“刘学民！你个废物还有脸在这拧破烂？全站上下就你最没用，除了拧螺丝还会干个屁！站里的电台三天两头出毛病，就是你这破手艺闹的！”
刘学民慢悠悠抬起头，脸上沾着一块黑机油，立马堆起一脸讨好的贱笑，腰弯得跟个虾米似的，声音怯生生的，还带着点抖：“站长息怒，站长息怒，这老电台线路烧得不成样了，不拧严实点，别说鬼子的密电，隔壁戏园子的评弹都收不着啊。”
他这副怂得没边的样子，旁边几个老特务都偷偷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整个军统上海站，没人不知道刘学民是个什么货色。
苏北逃荒过来的，爹娘全死在鬼子的扫荡里，就靠着一手修钟表、修收音机的手艺，混进军统当个临时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工资比别人少一半还多。
枪法烂得离谱，五十米的固定靶都能打飞；胆子比耗子还小，一听见枪响就腿肚子转筋；外勤任务永远躲在最后头，让他盯梢，他能在馄饨摊蹲一下午，回来就眨巴眼说啥也没看见。
同事们私下都喊他狗尾草。
路边野地里遍地都是的破草，谁都能上去踩一脚，风往哪吹往哪倒，看着半点用没有，偏偏踩不死，就靠着混日子，在军统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苟着。
王满囤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修修修！就知道修！现在是修电台的事吗？是站内鬼漏了潜伏名单！你修好这堆破铜烂铁，能把内鬼给我揪出来？”
“站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刘学民搓着手嘿嘿笑，螺丝刀在指尖随便转了一圈，又戳回螺丝孔里，“电台就跟破鞋似的，底漏了，走哪都留脚印，电台被人动了手脚，咱们干啥都藏不住啊。”
王满囤抬手就要扇人，电讯组长李保国赶紧冲上来拦住，陪着笑打圆场：“站长息怒，学民说的在理，这几台电台确实被人拆过，先修好才能查信号找线索。”
王满囤冷哼一声，狠狠甩了甩手：“给你一天时间！把所有电台全拆了查一遍！修不好查不明白，你就滚去76号门口当诱饵，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他摔门就走，震得门板哐哐响。
屋里的人瞬间松了口气，各自散开，临走还有人拍了拍刘学民的肩膀，打趣道：“可以啊狗尾草，也就你敢跟站长顶烟儿，换别人早挨揍了。”
刘学民嘿嘿傻笑两声，蹲在地上慢悠悠捡零件，等人全都走光了，屋里就剩他一个人，脸上那副贱兮兮的怂样，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半点笑意都没了。
他手指飞快地把电台拼好，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戴上耳机，指尖在旋钮上轻轻一拨。
一串弱得跟蚊子叫似的电码，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这正是王满囤带着一群精英，找了三天都没摸着边的，特高课和76号的秘密联络频率。
他扯过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拿着铅笔头飞快记下电码，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异能，就是从小跟着爹练出来的本事，电码过耳不忘，机械看一眼就会拆会装。他爹是老地下党电报员，为了掩护同志死在鬼子手里，他揣着爹留下的这把螺丝刀，潜伏进军统，代号就是狗尾草。
纸上的电码，他扫一眼就破译了。
明早九点，特高课联合76号行动队，在闸北顺昌杂货铺，围捕地下党交通员，收缴新的密码本，全程保密，不得走漏消息。
刘学民的指节微微一紧，顺昌杂货铺，正是他上线老周的接头点。
他把烟盒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就着口水咽了下去，半点痕迹都没留。
接着又拿起螺丝刀，对着电台慢悠悠地拧，嘴里哼起苏北乡下的野调子，重新变回那个没心没肺、混吃等死的废物修理工。
没过多久，李保国端着茶缸过来溜达，看他还在鼓捣，随口问了句：“学民，电台查得咋样了？”
刘学民立马堆起一脸苦相，挠了挠头：“组长，难搞得很，电台里的零件被人换了，我得出去配点。我想请半天假，去闸北顺昌杂货铺那边，听说那有旧收音机零件，顺便修修我这破怀表。”
李保国瞥了他一眼，压根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耽误明天站长查岗。”
“得嘞！谢谢组长！”刘学民笑得一脸灿烂，麻溜地把工具塞进布包里，背在身上就出了门。
走出军统据点，夕阳洒在上海的弄堂里，石板路被染成暖红色。他缩着脖子，揣着螺丝刀，顺着墙根慢悠悠走，跟街上随处可见的小市民没半点区别。
没人知道，这棵全军统都瞧不上眼、随便踩的狗尾草，要在鬼子和汉奸布下的天罗地网里，悄无声息地撬出一条活路。
狗尾草就这样，看着不起眼，风再大刮不倒，人再踩死不了，根扎得深着呢。
1风波暂歇，可我清楚，野草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藏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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