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的弄堂，比法租界乱了不止一星半点。
小贩的吆喝声、街坊的吵架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搅在一起，鬼子巡逻队的皮靴哐哐踩在石板路上，路人全都低着头往边上躲，生怕惹上杀身之祸。
刘学民缩着脖子，混在人群里慢慢走，眼睛却没闲着，飞快扫着四周的动静。
三个街口外，两个穿黑布衫的76号特务，装成卖烟的小贩，眼睛死死盯着顺昌杂货铺的方向；茶馆二楼的靠窗位置，一个鬼子戴着礼帽，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对着杂货铺门口瞄；就连杂货铺隔壁的裁缝铺，都多了两个陌生的伙计，手一直揣在怀里，明摆着藏了枪。
刘学民心里直骂娘，这群鬼子是真闲得慌，抓一个交通员，居然布了这么严实的网，摆明了要瓮中捉鳖。他要是晚来一步，老周铁定要被包饺子，到时候不光老周没命，密码本一丢，整个上海的地下情报网都得瘫痪，连他自己的身份都得跟着暴露。
可他脸上半点都没露出来，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走到顺昌杂货铺对面的馄饨摊，一屁股坐下来，扯着嗓子喊：“老板！来碗大馄饨！多放辣椒！”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起来。
刘学民端着刚上桌的馄饨，拿着勺子搅来搅去，眼睛却一直瞟着杂货铺。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着算盘算账，跟平常没半点两样，显然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鬼子和汉奸围得水泄不通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离鬼子动手的时间，还有整整十七个小时。
直接冲进去提醒老周？不行，门口全是特务的眼睛，他前脚进门，后脚就会被盯上，不仅救不了老周，还得把自己搭进去，潜伏快一年的身份，直接就废了。
扭头就走？更不行，老周是他唯一的上线，密码本关乎整个上海地下同志的安危，他绝不能就这么走了。
刘学民扒拉了两口馄饨，摸了摸怀里的螺丝刀，突然就乐了。
他是个修东西的，这辈子就跟螺丝零件打交道，天底下就没有他拧不开的结，没有拆不了的局。
他两口吃完馄饨，抹了抹嘴，起身朝着隔壁的裁缝铺走过去。
那两个藏枪的特务，看见他凑过来，立马警惕起来，手紧紧按在怀里，眼神凶得很。
刘学民立马堆起一脸讨好的笑，腰弯得低低的，举着手里的旧怀表，小声说：“两位大哥，打扰一下，我问一声，顺昌杂货铺的老板会不会修怀表啊？我这表坏了好几天了，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修不好。”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看他这副怂不拉几、胆小如鼠的样子，压根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不知道，自己进去问，别在这挡道碍事。”
“好嘞好嘞，谢谢两位大哥！”刘学民点头哈腰地应着，转身推开了顺昌杂货铺的门，门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柜台后面的老周，抬头看见是刘学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问：“客官，要买点儿啥？烟酒糖茶、日用百货，我这都有。”
刘学民走到柜台前，把怀表往柜台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老周听见，也能让隔壁的特务隐约听见：“老板，我不买东西，就修个表。里面的螺丝松了，走时不准，你帮我拧拧就行。”
“拧螺丝”，是他们约定好的紧急预警暗号，意思就是周围有危险，立刻撤离。
老周的眼神微微一顿，拿起怀表看了看，摇了摇头，故意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对不住了客官，我这是杂货铺，不是修表铺，修不了这玩意儿。”
“别啊老板！”刘学民故意提高了嗓门，扯着嗓子喊，让隔壁的特务听得清清楚楚，“我听街坊说你这能修啊！这怀表是我爹留给我的念想，坏了我心里难受得慌，你就帮我拧拧螺丝，费不了多大事！”
说话的同时，他的手指在柜台上，飞快地敲了三下，又画了一个圈。
三下代表敌人数量极多，画圈代表已经被彻底包围，这是只有他们俩懂的暗语。
老周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自己收到消息了。
紧接着，老周把怀表往柜台上一放，直接摆起了臭脸：“说了修不了就是修不了！你这怀表零件都坏了，光拧螺丝有啥用？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刘学民装出一脸生气的样子，拿起怀表，嘴里嘟囔着，“不修就不修，凶什么凶！什么破店，以后再也不来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转身推门出去，出门的时候还故意狠狠撞了一下门，铃铛叮铃哐啷响了半天。
门口的两个特务，听见了里面的争吵，看着刘学民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压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个普通顾客跟老板闹了矛盾，对视一眼，又继续盯着杂货铺。
刘学民气呼呼地拐进旁边的巷口，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墙上，刚松了口气，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冰冰的喝止：“站住！”
刘学民的身子瞬间僵住，心里暗道不好，还是被盯上了。
他缓缓转过身，三个76号特务正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枪直接对准了他的胸口，为首的刀疤脸眯着眼，冷冷地盯着他。
“小子，刚才在杂货铺里，跟那老板嘀嘀咕咕的，打什么暗号呢？”
众人只看见我的卑微怯懦，看不见野草之下，早已暗藏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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