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丝刀小组凑齐的第二天，我的修理铺天刚蒙蒙亮就支开了门板。
弄堂里还浸着凌晨的潮气，周老棍已经拉着黄包车，在铺子对面的墙根蹲了半宿，看见我开门，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继续擦着他的车把，跟街上所有讨生活的黄包车夫没两样。小豆子背着烟箱，蹦蹦跳跳地从弄堂口跑过，路过铺子门口时，飞快地往我案板上扔了一盒火柴，里面裹着今早街口鬼子岗哨的换班时间，动作快得像阵风，没人会留意一个卖烟的孩子。
王憨子从南市杂货铺捎来了一卷铜线、半盒焊锡，放在铺子门口，咧嘴冲我嘿嘿一笑，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了。阿秀则挎着针线筐，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缝补着一件破布衫，看似安安静静做活，眼角的余光却扫着整条弄堂的动静。
五个人，没喊口号，没立规矩，甚至没多说一句废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跟上海滩千千万万讨生活的底层人，没半点区别。这乱世里，越是不起眼，越是活得久，这道理，我们都懂。
我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拧着一台街坊送来的坏收音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先生把我们五个凑到一块，不是让我们享福的，是让我们趟雷的。军统新站的核心特务，个个金贵得很，不敢沾的脏活、不敢碰的险活、不敢露脸的烂摊子，迟早要全砸到我们头上。
果不其然，日头刚爬到屋檐，陈黑皮就闪身钻进了铺子。他依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帽檐压得极低，反手就把铺门带上了一半，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人盯梢，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了我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先生的指令，第一单活。”陈黑皮的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得像块铁，“南市垃圾场，今天下午鬼子宪兵队要拉一批报废的电台过去销毁，里面有三台之前从咱们老站缴获的机子，机壳夹层里，有半本没烧干净的密码底本。你的活，就是在鬼子销毁之前，把东西拿出来，或者彻底毁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抬头堆起一脸憨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挠着头装傻：“陈哥，这活可不敢接啊！南市垃圾场全是鬼子的岗哨，还有宪兵队的人盯着，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哪有那本事？万一被抓了，不光我死，还连累了先生的大事，真不行！”
这话不全是装的。南市垃圾场是鬼子专门销毁违禁物件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周围全是铁丝网，别说进去拿东西，就算是靠近，都有可能被鬼子当成可疑分子直接崩了。也难怪新站的核心特务不敢碰，这活看着是取东西，实则就是九死一生的趟雷活，成了，功劳是他们的；败了，我们五个就是随手可弃的替罪羊。
“没得选。”陈黑皮斜睨着我，眼神里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先生说了，这活只有你们能干。你们全是市井讨生活的，进去不扎眼，换了站里的弟兄，一进去就被鬼子认出来了。下午三点，鬼子的车到垃圾场，五点统一焚烧销毁，时间就这么点。办好了，先生给你们五个人，每人十块大洋安家费；办砸了，你们自己了断，别牵出站里。”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别想着跑，上海滩就这么大，你们跑不出鬼子的手心，也跑不出先生的手心。”
门被轻轻带上，铺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我拿起那张纸条，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活是险，可也是我们螺丝刀小组的立命活——办好了，先生才会留着我们的命，我们才有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的资本；办砸了，我们五个，迟早要变成黄浦江上的浮尸。
更何况，鬼子要销毁的这批报废电台里，说不定还有其他有用的情报，正好能递出去。
我拉开铺门，对着街对面的周老棍招了招手，又冲门口的阿秀、不远处的小豆子和王憨子递了个眼色。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进了铺子，围在案板边，没一个人说话，全看着我，等着我安排。
我把纸条往案板上一放，压低嗓子，把活跟几个人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这活险，不想去的，现在就走，我绝不拦着。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走了，往后就别再沾这滩浑水，也别再跟我们几个有牵扯。”
周老棍闷声说了一句：“我去。鬼子炸死了我老婆孩子，只要能给鬼子添堵，掉脑袋我也去。”
小豆子攥紧了手里的烟箱，咬着牙说：“我也去！我爹娘都被鬼子杀了，我早就想给他们报仇了！我能盯梢，鬼子来了我能第一时间报信！”
王憨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也去！我跟垃圾场的工头熟，之前给他修过抽水机，我能带着你们混进去！”
阿秀抬起头，睫毛颤了颤，轻声说：“我也去。东西拿出来，我能缝进衣摆里，鬼子搜不出来。”
五个人，没一个退缩的。我心里一热，攥紧了手里的螺丝刀，低声把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花架子，全是最土、最稳妥、最不起眼的法子：
王憨子提前去垃圾场，找工头搭话，说工头的发电机坏了，我们是上门修机子的，顺理成章混进去；
小豆子背着烟箱，在垃圾场四周晃悠，盯着鬼子的岗哨和巡逻队，有动静就学猫叫，给我们报信；
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在垃圾场后门等着，车子里藏着修理工具，也能随时拉着我们跑路；
阿秀跟着我进去，装作给我打下手递工具的婆娘，东西一到手，她立马缝进贴身的衣摆里，绝不出半点岔子；
我自己，负责拆电台，找密码本，全程速战速决，绝不拖泥带水。
安排妥当，几个人分头行动，没半点拖沓。
下午两点半，我带着阿秀，跟着王憨子，顺利混进了南市垃圾场。垃圾场里臭气熏天，破铜烂铁堆得跟小山似的，几个苦力正蹲在地上分拣废铁，两个鬼子兵端着枪，靠在门口抽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没在意我们三个修机子的。
鬼子的报废电台，就堆在焚烧炉旁边的空地上，用油布盖着，旁边两个鬼子守着，三点钟才到，离焚烧还有一个半钟头，时间足够。
我借着修发电机的功夫，眼睛一直盯着那堆电台，心里算着时间。三点整，鬼子的卡车准时到了，又卸下来一批报废的枪械和电台，守着的鬼子跟着卡车司机去办公室交接，现场只剩两个抽烟的鬼子兵，注意力全在新来的货上。
机会来了！
我给王憨子递了个眼色，王憨子立马拎着一壶开水，凑过去给两个鬼子兵递烟倒水，缠着他们搭话，引开注意力。我拉着阿秀，猫着腰钻到电台堆后面，飞快地掀开油布，一眼就认出了老站那三台裂了壳的电台。
我手里的螺丝刀拧得飞快，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机壳，果然在夹层里摸到了用油纸包着的半本密码底本。我一把揣进怀里，又飞快地把机壳装回原样，没留下半分痕迹，前后不到二十秒。
顺手，我把旁边一台鬼子报废的通讯电台拆开，把里面的核心线圈偷偷拆了下来，藏进了工具包——这东西，能改出更多避侦的机子，有用。
刚收拾妥当，远处突然传来了小豆子两声猫叫，一声急过一声——鬼子巡逻队过来了！
我拉着阿秀，立马回到发电机旁边，埋头拧着螺丝，装作修机子的样子，连头都没抬。王憨子也立马跟鬼子兵道了谢，回到我们身边打下手，跟没事人一样。
半分钟后，一队鬼子巡逻队走了过来，扫了我们几眼，叽里呱啦问了两句。守着的鬼子兵摆了摆手，说我们是修发电机的苦力，巡逻队扫了一圈，没看出异样，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一直等到傍晚，我们修好了发电机，跟工头结了工钱，顺顺利利地走出了垃圾场，没人多看我们一眼，没人怀疑我们三个修破烂的，刚从鬼子眼皮子底下，拿走了要命的密码底本。
回到修理铺，天已经擦黑了。陈黑皮准时过来，我把油纸包着的密码底本递给他，他捏在手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我们真能办成。他没多说，扔下五十块大洋，转身就走了。
铺子里，五个人看着桌上的大洋，没人说话，也没人去拿。
我摸着手里的螺丝刀，心里清楚，这第一单活，我们办成了，螺丝刀小组，在这上海滩，算是立住了脚。可这也意味着，往后更多的脏活、险活、趟雷的活，会源源不断地砸过来。
我把从鬼子电台里拆下来的线圈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刚要说话，指尖突然摸到线圈里，裹着一张小小的油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拆开油纸，上面是鬼子用铅笔写的暗语，我之前跟着老周学过，一眼就看懂了——这是一份暗杀名单，军统新站所有核心人员的名字、藏身地，全在上面，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那位连面都没露过的「先生」。
我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新站里，还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就在先生的身边。
线圈里的暗杀名单还在发烫，我终于明白，先生的新站，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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