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弄堂浸着露水的潮气，我锁上修理铺的木门，反手把插销别死，才靠在门板上，长长松了口气。
手里攥着的那张从鬼子线圈里拆出来的油纸，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潮，上面的名字依旧扎眼——军统新站所有核心人员的暗杀名单，排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位连面都没露过的「先生」。
我把油纸展开，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指尖摩挲着纸上铅笔写的暗语，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份名单，是鬼子特高课的绝密部署，能精准拿到新站核心人员的藏身地、作息时间，甚至连先生的单线联络方式都有迹可循，只有一种可能——新站里，有个藏得极深的内鬼，而且就在先生的身边，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这份暗杀名单的落款时间，就在三天前。也就是说，鬼子已经布好了局，就等着动手了，可新站的核心人员，包括先生在内，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在忙着给我们派脏活。
我把油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螺丝刀空心木柄的最深处，和之前藏的情报放在一起，拧死了木柄盖子，严丝合缝。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螺丝刀小队的另外四个人。
不是信不过，是这滩水太深了。内鬼能渗透到先生身边，就意味着新站里到处都是眼睛，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我们五个刚在上海滩立住脚，就像刚在墙根扎下根的草，风一吹就倒，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五个人全得变成黄浦江上的浮尸。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有了动静。周老棍拉着黄包车，停在了铺子门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把一个布包放在了案板上，里面是今早刚买的烧饼，还热乎着。他闷声说了一句：“四周都转了一圈，没盯梢的，鬼子的岗哨换班时间没变。”
我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根烟，没提名单的事，只问了一句：“昨晚让你查的南市垃圾场后续，有动静吗？”
“没动静。”周老棍点上烟，闷声说，“鬼子销毁完东西就撤了，岗哨也撤了，没人查修发电机的事，工头还跟人夸你手艺好，修完的发电机到现在都没出毛病。”
我心里松了口气。第一单活，算是彻底擦干净了屁股，没留下半点痕迹。
没过多久，小豆子背着烟箱蹦蹦跳跳地进来了，往案板上扔了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是鬼子登的清乡“大捷”的假新闻，底下藏着76号最新的人事变动，张黑子的心腹吴老四，被山本提拔成了行动队副队长。
王憨子也从南市杂货铺过来了，捎来了一卷新的铜线和焊锡，还有两包哈德门，放在了桌子角，咧嘴嘿嘿一笑：“刘哥，东西都备齐了，下次改电台，够用了。”
阿秀挎着针线筐，依旧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低头缝着布衫，指尖的针线飞得飞快，看似在做活，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扫着整条弄堂的动静，听见我们说话，也只是抬了抬头，没插话，依旧安安静静的。
五个人凑在小小的修理铺里，没喊口号，没立规矩，甚至没多说一句废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碰了头，把周边的动静、后续的收尾，全交代清楚了。乱世里讨生活，多说一句废话，就多一分危险，这道理，我们都懂。
我把烧饼分给几个人，刚咬了一口，铺门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陈黑皮裹着旧布衫，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周老棍的手悄悄按在了腰里的扳手上面，小豆子也停下了嘴里的烧饼，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只有我依旧坐在案板前，啃着烧饼，脸上堆起一脸憨愣，站起身哈腰：“陈哥，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要不要来个烧饼？”
陈黑皮没接话，也没坐，帽檐压得极低，扫了屋里的人一圈，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拍在了我满是油污的案板上，声音压得极低，冷硬得像块铁：“先生的新指令，第二单活。”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装着怕事的样子，连连摆手：“陈哥，别别别，上一单活差点把小命丢了，这新活我们可不敢接！我们就是几个修破烂、拉车、卖烟的老百姓，干不了这些要命的活，您还是找别人吧！”
“没得选。”陈黑皮斜睨着我，眼神里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先生说了，这活只有你们能干。新站接连两次外围行动出了岔子，弟兄折了三个，先生怀疑，内部有内鬼，把消息泄给了鬼子和76号。”
我心里瞬间一凛，手里的烧饼顿了一下。果然，先生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他还不知道，内鬼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身边，连他的命，都已经被鬼子盯上了。
“你们的活，就是暗中查，到底是谁泄的消息。”陈黑皮的声音继续压着，“核心圈子先生自己会查，你们查外围，跟76号有接触的、行踪不对劲的、跟丢了的弟兄，最后接触的人是谁，全给我查清楚。”
“陈哥，这活我们真干不了！”我脸上的怂样摆得更足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查内鬼？这是站里核心弟兄干的活，我们几个底层老百姓，哪有那本事？万一查错了人，或者被内鬼发现了，我们五个的小命就没了！真不行！”
“少废话。”陈黑皮的声音冷了下来，“先生说了，办好了，给你们五十块大洋，还能给你们弄租界的良民证，保你们在上海滩安稳活下去。办砸了，你们自己清楚后果。三天时间，必须查出点眉目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临出门前，又回头扫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别想着跑，上海滩就这么大，你们跑不出鬼子的手心，也跑不出先生的手心。”
门帘落下，陈黑皮的身影消失在了弄堂里。
屋里的气氛依旧紧绷着，没人说话。周老棍闷声问了一句：“刘哥，这活接不接？”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案板上的纸条，指尖摩挲着纸条的边缘，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查内鬼，分明是先生扔出来的探路石，我们五个就是扔出去的诱饵，内鬼一旦露头，要么我们被内鬼灭口，要么先生顺着线索抓内鬼，横竖我们都是弃子。
更让我心里发寒的是，陈黑皮刚才掏烟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了他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烫伤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和76号行动队汉奸统一烫的标记，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对着几个人摆了摆手，低声说：“接，怎么不接。先生给的活，我们没得选。”
指尖攥紧了兜里的螺丝刀，木柄里的暗杀名单，还在发烫。
我终于明白，这查内鬼的活，根本不是探路石，是内鬼布下的局，要借着鬼子的手，把我们螺丝刀小队，一次性全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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