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通敌的马脚彻底露出来的那天，恒顺商行里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这商行明面上是做南北货生意的铺面，实则是军统上海站的秘密据点，也是我天天混饭吃的地方。我是站里挂名的临时工修理工刘学民，全站上下，大到电台、发电机，小到门锁、自行车、台灯、订书机，但凡坏了要修的，全归我管。除此之外，我在弄堂口还开了个巴掌大的刘记便民修理部，街坊邻居的缝纫机、铁锅、雨伞坏了，也都找我，靠着这门手艺，在上海滩的烂泥塘里混口饭吃。
这天我照旧蹲在商行后院的墙角，手里的螺丝刀拧得哐哐响，正给李保国修他那辆骑了好几年的破自行车，耳朵却竖得老高，前院的动静听得一字不落。赵刚被两个行动队的弟兄押着，锁进了后院最偏的禁闭室，骂骂咧咧的喊冤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却没一个人搭腔。
全站的人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走路都贴着墙根，连喘气都压着嗓子，往日里插科打诨的几个老特务，今天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谁都清楚，赵刚当了快两年的行动队队长，手里攥着上海站大半的潜伏点、暗线和联络方式，他跟76号、鬼子勾搭上，等于把全站人的脑袋，都递到了鬼子的刀口上。
我手里的活没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赵刚这小子平日里耀武扬威，没少欺负我这个临时工，不是一脚踢翻我的零件盒，就是骂我没用的废物，连修个打火机都要克扣我的工钱。前阵子我就发现他不对劲，经常偷偷用站里的报废电台发报，跟76号的人私下见面，只是我一个没人在意的临时工，说出去也没人信，只能悄悄把证据攥在了手里，这次能揪出他，也有我暗地里递的话。
可这乱世里，功劳这东西，沾了就是祸。我一个没编制、没靠山的临时工，越不起眼，活得越久。所以我依旧蹲在墙角，埋头拧我的螺丝，满手油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脸上挂着憨头憨脑的笑，跟上海滩千千万万混饭吃的手艺人没半点区别，没人会把揪出内鬼的事，跟我这个窝囊废联系在一起。
晌午的时候，管禁闭室的勤务兵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一脚踢在我的零件盒上，螺丝滚得满地都是：“那修机子的！别他妈拧你这破自行车了！禁闭室的门锁让赵刚那孙子砸坏了，赶紧滚过去修修，顺便换个新锁芯，再让他瞎嚷嚷，老子先崩了他！”
我立马放下手里的螺丝刀，堆起一脸怂笑，点头哈腰跟个虾米似的：“好嘞哥！我这就滚过去！保证给锁拧得死死的，那孙子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来！”
拎着沉甸甸的工具包，我跟着勤务兵进了禁闭室。工具包里什么都有，螺丝刀、扳手、电烙铁、锁芯、线圈，全是我吃饭的家伙，修什么都够用。赵刚被绑在椅子上，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扯着嗓子就嚎：“刘学民！你个狗娘养的！是你陷害老子！放我出去！我要见李保国！我要见站长！”
我装作被他吓了一哆嗦，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唯唯诺诺地说：“赵队长，您别喊了，我就是个修锁的碎催，啥也不知道啊，您喊破喉咙也没用啊。”
一边说，我一边蹲下来修锁，眼角的余光扫着门口的勤务兵，故意手一滑，螺丝刀“哐当”掉在地上，滚到了他脚边。我弯腰去捡，身子贴得极低，用气声对着赵刚说，快得跟蚊子哼似的：“赵队长，站里准备把你交给鬼子了，山本正愁没人顶清乡扑空的锅呢，你去了就是个死。”
赵刚瞬间就哑火了，脸煞白煞白的，也不嚎了，压低声音急吼吼地问，嗓子都抖了：“你说什么？不可能！李保国不敢！王满囤不敢！老子手里有他们的把柄！还有76号张黑子的黑料！他敢把我交出去，我就全抖出来！大不了一起死！”
我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没猜错，这孙子不止跟刀疤刘有勾连，还跟76号里刀疤刘的死对头张黑子搭上了。我装作啥也没听见，麻溜修好了锁，又换了个新锁芯，站起身对着勤务兵憨笑：“哥，修好了，锁芯也换了，他就算是神仙，也打不开。”
勤务兵骂了两句没用的废物，推着我就往外走。我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赵刚一眼，这孙子眼神里全是慌，已经乱了阵脚，跟热锅上的蚂蚁没两样。
回到墙角，我继续拧我的自行车螺丝，心里已经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站长王满囤我见过不止一回，这老狐狸看着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比谁都深，清乡计划扑空，上面催得紧，山本又逼着交人，他现在就是两头堵的死局。而我这个没人在意的修理工，正好能在这死局里，钻个空子。
傍晚收工，我锁上商行后院的门，回了弄堂口的修理部。刚把铺门支开，就有街坊来修坏了的缝纫机，我堆着笑接了活，埋头蹬着缝纫机，手里的活没停，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白天的事。
我就是个什么都修的修理工，小到螺丝帽，大到电台，可这人心坏了，世道烂了，我却修不好。只能攥紧手里的螺丝刀，在鬼子和汉奸的眼皮子底下，求一条活路，也给那些受苦的同胞，多做点事。
街对面的恒顺商行，依旧大门半掩，暗流涌动。我知道，赵刚这事只是个开头，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凶险。而我这个什么都修的临时工修理工，注定要被卷进这滩浑水里，躲不开，也逃不掉。
有人想碾碎我这株不起眼的野草，却不知野草最擅长死里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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