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被锁进禁闭室的第三天，上海滩的天就没晴过，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弄堂里的青石板路滑得很，连鬼子的巡逻队都少了几趟，可街面上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压抑了。
我的便民修理部照旧开着半扇门，门口的木架子上堆着待修的物件——街坊张婶的缝纫机、拉车老周的自行车辐条、卖烟小豆子的手电筒，还有几台拧不动的门锁、坏了的矿石收音机。我蹲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小铁锤，正给一个破踢盆补漏，盆地补丁在破洞上不停敲打，滴咚滴咚响个不停，手根本停不下来，脑门上渐渐冒出细汗，看着游刃有余。
可我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这两天，恒顺商行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李保国找我修了三次台灯、两次门锁，每次都欲言又止，看着有话要跟我说，却又咽了回去。街对面盯梢的便衣也多了两个，眼睛死死盯着商行的大门，连只苍蝇飞进去都能被盯上。我知道，赵刚这事闹大了，76号和鬼子那边，肯定闻着味了，站里怕是要有大动作。
傍晚时分，雨刚停，弄堂里的人少了很多，李保国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修理部门口。他穿着一件旧布衫，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看着跟街上拉货的脚夫没两样，谁也想不到，他是军统上海站的电讯组长。
他闪身进了铺子，反手就把半扇门带上了，只留了一道缝。左右扫了一圈，确定铺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也没人在外头盯梢，才压着嗓子跟我说：“小刘，晚上八点，法租界祥顺澡堂后门，跟我走一趟。”
我手里的电烙铁顿了一下，差点烫到手，抬起头，脸上堆起一脸怕事的憨笑，连连摆手：“李哥，那地界挨着76号，鱼龙混杂的，我这小老百姓可不敢去，万一被鬼子汉奸盯上，我这小命就没了！我就是个修破烂的，可不敢掺和那些事。”
“少废话。”李保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却没半分凶气，“不是让你去惹事，是有几台坏了的无线电、手电筒，要你拾掇，旁人干不了，只能找你。完事给你三倍工钱，保你平安。”
我心里门清，哪是修什么无线电，分明是有见不得光的事，要找我这个最不起眼的临时工跑腿。这乱世里，越是不起眼的人，越安全，我这满手油污、怂头怂脑的样子，扔在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正好用来干这些擦边的活。更何况，站长王满囤我也见过，这老狐狸心思深，找我这个外人，就是因为我跟站里的派系没牵扯，嘴严，就算出事，也牵不出核心的人。
我装作犹豫了半天，才唯唯诺诺地应下来：“行……行吧李哥，我听你的，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就只会修东西，别的啥也不懂，啥也不问，啥也不说。”
李保国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拉开门，闪身融进了弄堂的暮色里，快得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晚上八点，我拎着沉甸甸的工具包，缩着脖子，贴着墙根，一路绕着小路，摸到了法租界祥顺澡堂的后门。这澡堂子挨着76号的地界，平日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往这凑，最是乱，也最是适合说些见不得光的话。
李保国已经在后门等着了，看见我来，没多话，拽着我就进了澡堂子。里面雾气腾腾的，热水的蒸汽裹着皂角味，扑面而来，能见度不足三尺，对面站着人，都看不清脸，正是藏事的好地方。
池子里只有两个男人，都泡在热水里，只露着头顶和肩膀。一个脸膛黝黑，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是常在76号附近晃悠的刀疤刘，我认得他，76的狗杂碎。另一个男人，正是军统上海站的站长王满囤，我之前在他办公室修过台灯，见过不止一回，只是此刻他裹在雾气里，只露个半秃的头顶，半张脸都藏在蒸汽里，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沙哑，跟平日里在站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没敢多看，低着头，蹲在池边的台阶上，把工具包放在脚边，装作摆弄螺丝刀的样子，全程一言不发，把怂包的样子摆得十足。
刀疤刘先开了口，声音闷在雾气里，压得极低：“东西呢？再拖下去，两边都不好交代，山本那边盯得越来越紧了。”
雾气里的王满囤没说话，只是朝李保国递了个眼色。
李保国走到我身边，把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塞到了我手里，指尖用力压了压，示意我攥紧。他的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小刘，这东西你收好，明天找个没人的时候，藏进商行后院那台报废的无线电壳子里。别的不用问，也别说，嘴严，就能活着。”
我攥着油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手心瞬间冒了汗。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连连点头，声音都发颤：“我知道，我知道，我啥也不问，啥也不说，保证给您藏好，半分痕迹都不留。”
王满囤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低沉，没摆站长的架子，只淡淡一句：“你是个修东西的，不起眼，是好事，也是你的护身符。上海滩这地界，鬼子横行，安分守己未必能活，嘴严手稳，才能混口饭吃。”
刀疤刘也跟着补了一句：“这事要是漏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可要是办稳了，往后你这修理部，没人敢随便找事。”
我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全程没敢抬眼多看，也没问油布里裹的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跟鬼子清乡、搜捕有关的要命东西，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事交代完，李保国就催着我走：“赶紧回去，分开走，别跟人凑堆，76号的眼线满街都是。”
我揣着油布包，拎着工具包，缩着脖子溜出了澡堂，一路没敢停留，绕了三条小路，才回到了自己的修理部。把铺门插死，才把油布包拿出来，藏进了床板的夹缝里。
摸出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螺丝刀，我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就是个开修理部的临时工，什么都修，小到螺丝帽，大到无线电，可这生死局，我却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只能攥紧手里的家伙，把该办的事办稳，只求在这鬼子横行的上海滩，能安安稳稳活下去，也给抗日的事，尽自己的一份力。
五人小队缓缓成型，几株乱世野草聚在一起，总算有了扎根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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