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历 1026年 三月十七 凌晨
白狐在林瑶师姐的药箱里。
特制夹层，铺软草，放安神药草。师姐一路背着。刚才突围前检查过，白狐昏睡，呼吸平稳。伤口愈合得比人快。
现在它醒了。透过透气孔，琥珀眼睛望着紫黑雾气。
我们进了毒瘴林。
避毒丹隔绝瘴气入体，但挡不住视觉听觉干扰。雾浓得像粥，三丈外看不见。声音古怪，脚步声闷，说话传不远。
师父打头，提油灯，灯油混驱虫药，昏黄光照两步。石刚断后，锤子拖地划沟做标记。我在中间，扶师姐——她背药箱，还要分心辨方向。
地图上标的小路没了，被藤蔓乱石埋了。我们凭大致方向走。
脚下软绵绵，积年落叶，陷到脚踝。落叶底下有东西动，窸窸窣窣。师姐低声：“别停，别低头看。”
我忍。但右小腿突然一疼，像针扎。抬脚，一条黑蜈蚣从裤腿掉出，半尺长，百足乱划。伤口瞬间麻了。
“别动！”师姐蹲下，银针扎我伤口周围，挤两滴黑血，敷药膏。麻感退去，变火辣辣的疼。
“毒牙蝎尾蜈，咬中不立刻处理，半刻钟腿废。”师姐收针，“跟紧，这地方虫子比妖兽毒。”
我们加快脚步。雾更浓，灯光圈缩到一步内。小铃铛抓师父衣角，声音发颤：“师父……有东西哭。”
我们停。仔细听。
确实有哭声，细细的，像小孩，从雾深处来。忽左忽右，时远时近。
“瘴气幻听，别理。”师父声音稳，但握灯的手紧。
哭声更近。夹杂女人呼唤：“天云……天云……来啊……”
是我娘声音。我浑身僵。娘死九年，我快记不清她样子，但这声音……
“闭气，凝神！”师父低喝。
我咬牙，强迫自己不想。但那声音还在，越来越近，几乎贴耳。我甚至感觉有只手摸我后颈，冰凉。
“滚！”我反手一剑撩身后。
剑划空气，什么都没碰到。哭声停。
“继续走。”师父脚步没停。
又走约半个时辰，雾淡点。能看见周围扭曲怪树，树枝像鬼手伸着。地上出现白骨，很大，妖兽的。有的骨架挂碎肉，被毒虫啃食。
“快到中心了。”师父看地图，“穿过前面白骨坑，就能出瘴林。但那里……”
他话没完，白骨坑里传来“咔啦咔啦”声。
一具巨大妖兽骨架站起来。是熊骨架，比寻常熊大三倍，肋骨断七八根，头骨缺半边。眼窝燃两团绿火，和尸傀一样。
“被瘴气侵蚀的妖兽骸骨。”师父放油灯，“林瑶，火符还剩多少？”
“五张。”
“全用上，烧它。”
师姐甩五张火符，火球砸骨熊。骨熊不躲，火球砸身，骨头烧得发红，但没散架。它低头冲来，每一步震地发颤。
石刚迎上，震山锤抡圆砸骨熊前腿。
“铛！”
锤砸腿骨，骨熊晃晃，前腿骨裂条缝，但没断。它一巴掌拍石刚，石刚横锤格挡，被拍飞出去，撞树上，闷哼。
骨熊转头看我们。师父拂尘银丝暴涨，缠它脖子，用力勒。骨头“咯咯”响，但勒不断。骨熊挣扎，爪子抓师父。
我冲上。不能用预知，但流云步心法在转。脚下滑，从骨熊胯下钻过，无锋剑撩它后腿关节。
“咔嚓。”
腿骨裂。骨熊身子歪，但另一条腿撑住，尾巴骨——粗大脊椎骨——猛地扫我。
我后跃躲开，脊椎骨砸地，碎石飞溅。师姐绕侧面，银针扎骨熊眼窝绿火。针尖刚触绿火，“嗤”一声，银针熔成铁水。
“火是核心！”师姐后退。
师父拂尘收，银丝松骨熊脖子，转而缠它两条前腿，用力拉。骨熊前扑倒地，下巴砸进土里。我趁机跃起，剑身灌全力——虽不能用灵力，但肌肉力量在——全力劈它后颈脊椎。
“嘭！”
脊椎骨裂。骨熊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断开，但绿火烧。它用前爪撑地，拖后半身，还要扑。
小铃铛突然睁眼，瞳中银光爆射，照骨熊头骨。绿火“噗”一暗。骨熊动作僵住。
“就现在！”师父喊。
我从怀里掏师姐给的辣椒石灰粉，全撒进骨熊眼窝。绿火“嗤嗤”响，冒黑烟。骨熊疯狂挣扎，但师父银丝死死缠。
石刚爬起来，震山锤高举，砸骨熊头骨。
“轰！”
头骨碎。绿火灭。骨熊散架，变一堆碎骨。
我们喘气。师姐赶紧看石刚伤，肋骨可能裂，但还能动。我手臂伤口又崩开，血浸透布条。
“快走，动静太大。”师父提油灯。
我们穿白骨坑。坑里全各种骨头，人的，兽的，层层叠叠。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快到边缘，我看见一具人类骸骨靠石壁，骨头黑色，中毒死。他手握短剑，剑身锈，但剑柄嵌块淡绿玉石，在雾里发微光。
“避毒玉。”师父捡短剑，掰下玉石，“贴身戴，能解低阶瘴毒。好东西。”
他把玉递我：“你伤重，戴。”
我接，贴胸口。一股清凉从玉传遍全身，头都清醒些。
出毒瘴林时，天刚蒙蒙亮。回头，紫黑雾像墙堵后面。我们出来了。
但前面是断崖。深不见底，宽至少三十丈。对面是另一片山林，地图标“风吼岭”。
“没路了。”师姐脸白。
“有。”师父指断崖下方，“看那儿。”
崖壁挂几条藤蔓，粗如手臂，一直垂到下方雾里。藤蔓上绑简陋木踏板，隔一丈一块，连成悬空藤桥，通往对面。
但桥烂一半，踏板残缺，藤蔓也枯了。
“这怎么过？”石刚咽唾沫。
“爬过去。”师父熄油灯，“我先过，试探承重。林瑶带药箱第二，天云第三，石刚第四，小铃铛最后。抓紧藤蔓，别往下看。”
他抓藤蔓，踩第一块踏板。踏板“嘎吱”响，但没断。他一步步往前，身影渐渐被雾吞。
师姐绑紧药箱，深吸气，跟上。
轮我。我抓藤蔓，冰冷粗糙。踩踏板，整座桥晃。我低头看，下面白雾翻滚，深不见底。
让我想想……不能想。走。
我一步一步挪。到一半，右侧藤蔓“啪”地断。桥身猛歪，我脚下一滑，踏板脱落。
我整个人吊藤蔓上，单手抓。下方是深渊。
“天云！”师姐在对岸喊。
我咬牙，右手握紧藤蔓，左手试抓另一根。但够不着。身子晃，藤蔓吱呀响。
要掉了。
“师弟！抓锤柄！”石刚吼。他还在桥这边，蹲在踏板上，把震山锤的长柄尽力伸过来。
我左手拼命伸。差一尺。
小铃铛突然睁眼，瞳中银光一闪。我抓的那根藤蔓表面泛起微光，短暂硬化，停止晃动。我借力猛荡，左手终于抓住锤柄。
石刚发力，把我往回拉。我重新踩到踏板上，双手抓稳。
“快过来！”师父声音从对岸传来。
我们加速。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去的。踏上实地时，我瘫在地上，右臂伤口全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师姐立刻给我止血包扎。
师父检查藤桥：“桥不能用了，追兵过来得绕路。我们抢出一天时间。”
“但现在怎么办？”石刚喘气，“天云伤更重了。”
“先找地方休整。”师父看地图，“风吼岭里有修士临时营地，或许能找到补给。走。”
我撑着站起来。胸口避毒玉发着微光，清凉感缓解疼痛。但右臂几乎抬不起来了。
师姐把药箱打开条缝，白狐探出头，琥珀眼睛望着我。它轻轻叫了一声，像在问我还好吗。
“没事。”我低声说，重新绑紧右臂布条。
我们钻进风吼岭的密林。晨光透进来，但林子里还是很暗。走了约半个时辰，看见一片空地，有熄灭的篝火，几个破烂帐篷，地上散着断裂的法器碎片。
“营地被袭击过。”师父蹲下检查痕迹，“三天前的事。袭击者用爪，是妖兽。但现场没有尸体，人可能跑了，可能被抓走了。”
“谁在这儿扎营？”
“散修，或者和我们一样想去灵狐族圣地的人。”师父站起，“搜一下，看看有没有能用东西。”
我们翻找。我找到半瓶没开封的回气散，师姐捡到几块还能用的火石，石刚发现一把卷刃的砍刀，但钢口还行，能磨。小铃铛在帐篷角落看见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张残破的皮纸，画着地图一角，上面标了个红点，旁边小字：“圣地入口，月圆夜开。”
“入口位置！”师姐眼睛一亮。
“但只有一角，不够。”师父收好皮纸，“不过有线索了。今晚在这儿休整，明天顺着这方向找。”
师姐炼药，石刚布警戒，师父打坐恢复。我靠在树边，拆开右臂布条重新上药。伤口深，但没伤筋动骨。避毒玉的清凉感持续缓解着。
白狐从药箱跳出来，轻轻走到我身边，低头舔了舔我手臂伤口。舌尖温热，伤口痒痒的，但疼痛减轻了些。它抬头看我，眼睛像在说谢谢。
“你也在恢复。”我摸摸它头。
它蹭蹭我手心，然后回药箱了。
黄昏时，师姐新炼的养魂丹好了，我服下一颗。头疼缓解，右臂也能稍稍活动了。
夜里，我守前半夜。坐在营地边缘，握紧无锋剑。风吼岭的风真的在吼，穿过山缝发出呜咽声。林子里有绿眼睛闪烁，但不敢靠近。
（下半夜石刚换我。我睡了三时辰，无梦。右臂伤在愈合，虽然慢，但在好。明天要找圣地入口，还要躲追兵。但至少，我们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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