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只冷冷看着城下乱象，并无半分意外。拓跋山的刚愎自用，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弱点，可这份利用，
如今却变得越来越危险，佯败的尺度，一旦把控不好，便是万劫不复，满城军民，都将陪葬。
暮色渐沉，黄沙漫天的黑夜再次降临，三月初八的夜，比前两夜更冷，风也更急，如同利刃刮过肌肤。
城头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士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李靖寻了个间隙，走到城楼内侧的僻静处，盘膝坐下。
他闭目凝神，催动丹田那缕温凉气息缓缓流转。
气息运转间，意识边缘那道仙界缝隙再次悄然敞开，朦胧仙气缭绕，
上古残境的山川灵韵一闪而逝，几式地脉阵法与御气之法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不敢多做停留，猛地收敛心神，强行退出那片缥缈境地，只将所得感悟牢牢记下。
这缕来自仙界的气息，可能就是仙息，这便是他重生最大的依仗，亦是他唯一的逆命之机。
此刻不是贪恋仙界机缘的时候，眼下的战局，才是重中之重，他只需留着这缕仙息作为底牌，不到绝境，绝不轻易动用。
这一夜，靖北守军在疲惫中坚守，靠着顽强的意志与必死的决心，死死挡住了蛮兵一波又一波的夜袭。
拓跋山的蛮兵伤亡惨重，却依旧疯狂进攻，不死不休。
五十里外的景盛大营，灯火通明，却始终寂静无声，五万大军如同蛰伏的猛虎，
只等一个既定的时机，一口吞掉所有战果。
帐内，景盛端坐案前，看着细作一遍遍送来的战况密报，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密报上写满了靖北的危急：守军折损近半、军械耗尽、李靖退守内城、城池随时可破……可他依旧不为所动，
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到最完美的时刻，绝不出兵。
他要坐收全局之利，做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谋士数次进言，劝他趁势出兵，摘得胜利果实，都被他挥手斥退。
“本王自有计较，无需多言。”景盛抬眼，目光森寒，“传令全军，养精蓄锐，静候号令。”
而靖北城头，李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三月初九，终于来了。
这一日，将是决定战局的关键一日，他不知道景盛是否会在今日出手，自己只能拼尽所有，死守到底，
以满城军民为棋，赌这一场逆天改命的胜局。
城下的蛮兵，在天色大亮的瞬间，再次发起了猛攻。
拓跋山亲自擂鼓助威，鼓声震天，誓要在今日，踏平靖北，斩下李靖首级。
厮杀声再起，这场多方博弈的棋局，已然走到了最凶险的一步，每一步都关乎生死，每一刻都暗藏变数。
拓跋山的鼓声穿透漫天黄沙，传遍了整个战场，像是催命的符篆，敲在每一个守军心头。
蛮兵的攻势比前几日更为狂暴，蛮兵蜂拥而出，东城、南城同时发力。
云梯密密麻麻地抵在城墙之上，攻城锤被数十名壮汉推着，一次次狠狠撞向城门，木与铁碰撞的巨响，震得城头都微微发颤。
李靖立在内城城头，银甲上的血污又添了新痕，亮银枪斜拄在地，枪尖凝着的血珠顺着枪杆缓缓滴落。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下如潮水般涌来的蛮兵，耳边是将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兵刃交接的脆响，
还有百姓躲在屋内压抑的哭声，整座城池，都在蛮兵的攻势下瑟瑟发抖。
“殿下，东城箭矢彻底耗尽了，弟兄们只能用刀砍、用枪挑，根本挡不住！”
一名亲兵浑身是伤，连滚带爬地冲到李靖面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蛮兵已经冲上城头三次了，再没有军械补给，咱们真的守不住了！”
李靖攥紧了枪杆，指节捏得死紧，泛出青白。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三日鏖战，守军从最初的三万余众，到如今，已经折损了快三分之一，
其中还有近千是临时征募的青壮百姓，从未上过战场，战力微薄。
箭矢、滚木、擂石、火油，所有守城物资全部耗尽，将士们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硬麦饼，渴了就喝一口城楼下的浑水，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全凭着一股信念在硬撑。
他一直在等，等五十里外的景盛出兵。
斥候已经是第五次折返，带来的消息依旧没有半分变化：镇北王五万大军，依旧扎营在五十里外，全军休整，毫无进军迹象。
而拓跋山亦已接到斥候急报。
他指尖死死扣住那方木简，目光扫过“镇北王精兵屯于五十里外”的字迹，周身戾气骤然炸开，
气息阴寒刺骨，连身旁青卫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坐山观虎斗，觊觎旁人拼死换来的战果？
景盛，你好大的胃口！
拓跋山猛一握拳，木简应声崩裂，细碎木渣顺着指缝簌簌跌落。
北疆棋局，执掌乾坤者唯有他一人。
敢妄想坐收渔利，我必叫你粉身碎骨，葬身黄沙！
正是这份急于破局、不愿为人作嫁衣的焦躁，让拓跋山愈发疯狂催动攻势，恨不得即刻便踏平城池，
在景盛动兵之前，彻底奠定胜局，掌控靖北，掌控北疆主动权。
五十里外，景盛接到斥候急报：“王爷，靖北城破了！李靖殿下正在巷战，拓跋山已入城！”
景盛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按捺下去：“再探。不到最后一刻，本王不出兵。”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急报，是李靖故意放出来的——为的就是逼他提前动。
卫承扶着受伤的肩膀，踉跄着走到李靖身边，眼中满是绝望与疲惫，
声音沙哑颤抖：“殿下，别等了，景盛根本就是要看着我们死！他就是想等我们和拓跋山拼光最后一滴血，
他再来捡便宜！咱们突围吧，带着弟兄们从西门暗道走，还能留一丝生机，不必在此白白送死！”
“突围？”
李靖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如铁，没有半分退缩之意，“靖北是北疆咽喉，一旦弃城，拓跋山挥师南下，
边境百姓将生灵涂炭，万里疆土，再无宁日。我不能走，弟兄们也不能走。”
更何况，他不信景盛会真的坐视不管。
此人就算再隐忍，再贪利，也该出手了。只要再撑过这白日，撑到入夜，或许就有转机。
“传令下去，把城内百姓家中的门板、桌椅，全部拆了运到城头，堵住缺口！
所有能动的人，无论老少，只要能拿得动兵器，都上来帮忙守城！”
李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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