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传下，城内百姓纷纷响应，青壮年扛着门板、木椽冲向城头，老人孩子则搬着石块、碎砖，哪怕帮不上大忙，也想尽一份力，守护这座家园。
守军将士见此情景，心中最后一丝疲惫也被战意取代，再次握紧手中兵刃，朝着冲上城头的蛮兵悍不畏死杀去。
可人力有时穷，再顽强的意志，也抵不住兵力与军械的悬殊差距，抵不住连日鏖战的疲惫不堪。
夕阳西下，武德三年三月初九的夜幕，终于降临。
连日死守的防线，终于到了崩断的边缘。
李靖望着满城军民，目光一滞，眼前景象骤然模糊。等他回过神，城下已是马蹄如雷。
靖北城的城门，在蛮族铁骑的反复冲撞下，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轰然倒塌。
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将整座城池的惨状照得一览无余。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遍地都是断裂的长枪、弯曲的战刀、散落的甲片，还有横七竖八堆叠的尸身，
大唐将士与蛮族士兵交错相叠，鲜血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成细细的血溪.
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气、烟火气，混杂着狂风的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哭喊、哀嚎、嘶吼、狂笑，搅作一团，谱成一曲最凄厉的人间丧歌，蛮族士兵如同恶鬼般涌入街巷，
见人就杀，见屋就烧，昔日还算安稳的边关小城，转瞬沦为炼狱。
李靖立在长街正中，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如同从血池之中爬出。
手中的亮银枪刺入一名蛮族先锋胸膛，臂间发力，将尸体狠狠甩飞，溅起一片血花。
他大口喘着粗气，玄色铁甲结着厚厚的血痂，甲胄边缘崩裂多处，周身伤口十余道，
左肩一道最深，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每一次呼吸都钻心剧痛。
他的视线扫过四周，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弟兄。
最贴身的亲兵卫承，倒在他脚边不远处，胸口被长矛洞穿，身体被砍成血人。脸上还残留着护主的决绝，早已没了呼吸。
心腹守将赵虎，堵在前方街口，身躯被乱箭射得如同刺猬一般，手中仍死死攥着战刀，头颅微扬，双目圆睁，
望向京城的方向，用身躯挡着蛮族前进的路，至死都没有倒下。
从城门陷落至今，他已不知厮杀了多少时辰，从城头杀到街巷，从天黑杀到深夜，身体的内力早已耗尽，全凭着一股执念在支撑，手臂重若千斤，连握枪都变得无比艰难，眼前阵阵发黑，随时都会倒下。
可他不能倒——
身后便是满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他若是倒了，靖北便彻底完了，前世的惨剧，将再次重演。
“李靖！还在负隅顽抗！”
一道粗犷暴戾的吼声，由远及近，带着十足的狂傲与轻蔑。
蛮族主帅拓跋山，骑着高头大马，身披漆黑重甲，周身气息冷戾慑人，目光深处藏着非人的沉冷。
甲胄上沾满了鲜血，亲兵在前清开一条血路，踏着尸骸间隙，缓缓行至李靖面前，手中握着一杆寒光凛冽的铁矛，矛尖还滴着鲜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靖，眼神如同看一只垂死的困兽。
“你麾下的兵，已经死光了，靖北城也破了，你大唐的皇帝，早就不管你的死活了！”
拓跋山狂笑出声，铁矛直指李靖的头颅，“识相的，跪地投降，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否则，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曝尸黄沙！”
李靖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猩红如血，没有丝毫惧色，更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只有蚀骨的恨意，与宁死不屈的傲骨。
他拄着亮银枪，硬生生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即便油尽灯枯，即便身陷绝境，即便众叛亲离，他依旧是大唐皇子，是镇守边关的将士，宁可战死，绝不屈膝。
“蛮夷贼子，休得狂言。”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我大唐将士，只有站着死的鬼，
没有跪着生的奴，想要我投降，除非——我死！”
“既然如此，那本帅就成全你！”
拓跋山被彻底激怒，脸色骤然一沉，不再多言，双腿夹紧马腹，催马直冲而来，手中铁矛裹挟着千钧之力，破空而出，直刺李靖的心口，这一击，势必要将他彻底洞穿，了结这场战事。
李靖看着疾刺而来的铁矛，体内早已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连抬手格挡都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去，不甘心弟兄白白牺牲，百姓遭难，不甘心奸人坐收渔利，更不甘心自己重生一世，依旧未能逆天改命。
刹那间，一股决死的疯魔之意，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不闪，不避，不挡。
就站在原地，硬生生受下这致命一击。
“噗嗤——”
铁矛狠狠刺入心口，尖锐的矛尖穿透胸膛，碎骨的声音清晰可闻，钻心裂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李靖浑身一颤，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拓跋山的马背上。
拓跋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抽回铁矛，准备再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李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矛杆，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借着拓跋山抽矛的力道，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悍然向前扑去，硬生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拓跋山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李靖到了这般境地，还能反扑，加之骑在马上身形笨重、行动不便，一时不备，竟被他近身。
李靖眼神狠戾如狼，左手死死扣住拓跋山的甲胄，右手猛地抽出腰间佩戴的短刃，那是防身用的武器，不算锋利，却被他用尽全身精血，狠狠扎进了拓跋山的心口！
剧痛攻心，眼前血色一阵翻涌，旧人惨状与眼前厮杀悄然重叠……
以我血肉，换你性命！
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你！”拓跋山瞳孔骤缩，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低头看着心口的短刃，鲜血狂涌而出，想要反抗，
却早已没了力气，身体一歪，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
李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胸口的鲜血不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他看着拓跋山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惨烈又快意的笑容。
也好，黄泉路上，再次有你这个仇敌作伴，倒也不孤单。
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眼前的火光、尸骸、鲜血，渐渐模糊，最终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丹田深处，那缕伴他重生、源自仙界的仙息骤然一亮，
意识边缘的仙界缝隙微微震颤，一缕清醇仙泽缓缓溢出，死死缠住他即将溃散的神魂，不让其就此碎裂。
血债未尝，忠魂未安，纵使坠入九幽，他也——绝不瞑目！
剧痛与疲惫齐齐压下，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血色炼狱已然淡去。方才种种，
竟是前世城破那日的残影，在濒死之际重演，而这一世的前路，依旧未知。
同归于尽的宿命，就在眼前，可这一次，他偏要逆天改命。
而那道藏在神魂深处的仙界缝隙和身体隐藏的仙息，便是他打破宿命的唯一凭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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