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这个项目，风险有点高
林陌回到他那四处漏风的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摸出火折子，晃了好几下才点燃油灯。灯芯短得可怜，火苗也就黄豆大，颤巍巍的，把他影子在土墙上扯得老长，晃晃悠悠像个鬼。
他没坐下，先走到墙角，从破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有点铁锈味，但冰凉，能压一压心头的躁。
喝完水，他抹了抹嘴，这才在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边坐下。背靠着又冷又硬的土墙，开始琢磨今天这档子破事。
退婚。主角。标签。漏洞。
还有那俩怪人——看草药的紫衣服，和蹲铁匠铺门口发呆的壮汉。
越想越头疼。
“能看到别人脑门儿上顶字儿……”林陌低声嘀咕，“这他娘算什么金手指？”
不能加点，不能送功法，就光给个“称号”和“错误提示”。
有用吗？好像有点用。但麻烦更大。
尤其是，如果满大街都是这种顶着奇怪称号的家伙……
林陌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揣着系统和剧本，你抢我机缘，我截你胡，打得头破血流，顺便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这叫什么事儿。”他揉了揉眉心。
项目经理的本能让他开始评估风险。当项目里全是自以为是、不听指挥的“天才”时，项目百分百要黄。而他现在，就掉进了这个马上要黄的超级大项目里。
等死？不行。
得做点什么。
叶辰那小子，就是个突破口。情绪上头，漏洞明显，还欠了个人情。虽然是个麻烦，但麻烦用好了，也能当刀使。
正想着，院门突然被拍响了。
砰砰砰。
声音不重，但透着一股子急。
林陌心里一咯噔。这破地方，狗都不来，谁会这个点找他？
他没吭声，轻手轻脚蹭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把那层本就快烂透的窗纸捅开个小洞，眯着眼往外瞧。
月光不算亮，但能看清门口站着个人。瘦高个，肩膀绷得紧紧的。
是叶辰。
来得倒快。
林陌心里转了几个弯，脸上摆出点刚被吵醒的茫然，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轴缺油，发出好大一声“吱呀——”。
叶辰站在门外，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有眼睛亮得有点渗人，直勾勾盯着林陌。
两人都没说话。巷子里的穿堂风呜地刮过去，卷起几点灰，扑在人脸上。
“进来吧。”林陌侧过身，让开门口，“门没锁，下次直接进。我这破地方，耗子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
叶辰没接茬，一步跨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上了，还顺手摸了把门闩，像是确认够不够结实。他目光跟刀子似的，把这巴掌大的小院和家徒四壁的屋子刮了一遍，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陌领他进屋，指了指屋里唯一那张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的破凳子，自己坐回床沿。
油灯的火苗被带进来的风吹得乱晃，两人脸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
“喝口水？”林陌拿起那个缺了口的破碗。
“不喝。”叶辰硬邦邦地回绝，依旧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扎进地里的标枪，“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陌。林家旁支，爹娘没了，三天后考核，过不了就滚蛋。”林陌答得飞快，还摊了摊手，“今天之前，我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在考核里蒙混过关。”
“你看出了我的伤。”叶辰不理会他那套，眼睛钉死在他脸上，“《炎阳诀》的运劲法门，云门穴的毛病……你怎么知道的？别糊弄我。”
“没糊弄你。”林陌往后靠了靠，土墙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看出来的。”
“看？”叶辰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信。
“对，看。”林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修炼很拼，但路子走歪了。左肋那伤，是强行冲关，气走岔了伤到经脉，不算大事，但卡的地方太别扭。你每次用猛力，尤其是《炎阳诀》那种爆裂路子，气到那儿就卡一下。你自己没感觉？发力到六七成，左肋是不是会突然一酸，然后劲就泄了？”
叶辰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林陌，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那种运功时细微的滞涩和随之而来的隐痛，是他最近最大的困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至于《炎阳诀》……”林陌顿了顿，“林家藏书阁有本垫桌脚的破烂书，叫《东玄域基础功法杂谈》，里面提过一嘴。你白天那架势，跟书上说的挺像。”
这倒是实话。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本落满灰的破书，他小时候还翻过几页。
“就凭这？”叶辰还是不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事情这么简单。他需要一个更厉害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最大的秘密被人一眼看穿。
“还有你整个人。”林陌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显得神色有些深，“你太急了。恨不能一天就练成绝世武功，恨不能明天就把所有看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心里憋着那口气，顶得你太阳穴都在跳。这种时候动手，看起来猛，实际上浑身都是窟窿。真正的狠角色，不会让对手看出自己憋着气。”
叶辰没说话，但嘴角抿得更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屋里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叶辰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报仇。”叶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睛在昏暗里烧着火，“纳兰家，今天那女人，还有那些看笑话的……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来了。经典的主角宣言。
林陌甚至能看到叶辰头顶那行淡蓝色的字，在“仇恨值95%”后面，隐隐又往上跳了跳。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拿过油灯旁的破水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思绪更清楚点。
“报仇，分很多种。”林陌放下碗，声音平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快的一种，你现在提把刀，冲进纳兰家，见人就砍。运气好，你能换掉几个护卫丫鬟；运气不好，还没进门就被乱棍打死。纳兰嫣大概会站在台阶上，看着你的尸体，对她的丫鬟说：‘瞧，这就是不自量力的下场。’”
叶辰的脸在阴影里抽动了一下。
“第二种，”林陌继续，“你咬牙苦练，三年，五年，或者十年。等你神功大成，回来一巴掌把纳兰家拍成灰。听着很爽，对吧？”
叶辰没吭声，但眼神说明他想的正是这种。
“但这有几个问题。”林陌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怎么确定纳兰家这十年不会更厉害？第二，你怎么确定这十年里，没有别的意外，比如你练功走火入魔，或者被人半路干掉？第三，就算你都熬过来了，十年后，你心心念念的仇人，说不定早就嫁人生子，儿孙满堂，过得美滋滋。你的‘报仇’，对她来说，可能只是‘哎呀真倒霉，家里来了个疯子’。”
“那按你说，该怎么报？”叶辰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不甘。
“第三种。”林陌收回手指，“不叫报仇，叫‘解决问题’。目标是让对不起你的人付出代价，并且你自己要活得好，越来越好。这需要计划，需要资源，需要耐心，还需要一点运气。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叶辰的眼睛。
“你需要先搞清楚，你的敌人到底是谁，有多强，你的本钱有多少，以及，你能承受多大的风险。”
叶辰愣住了。他满脑子都是“莫欺少年穷”、“血债血偿”，从来没想过“报仇”还能这么拆开揉碎了分析。
“今天那个纳兰嫣，淬体几重？”林陌问。
“大概……四重，或者五重。”叶辰不太确定。
“她身边两个护卫呢？”
“至少六重，可能更高。”
“你什么境界？”
“……淬体三重。”叶辰的声音低下去。
“你看，差距很明显。”林陌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的优势是什么？年轻？有斗志？有‘奇遇’的可能？”
叶辰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林陌迎着他的目光，“你肯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将来会有大机缘，能一飞冲天，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对吧？”
叶辰没承认，也没否认，但紧绷的下颌线说明了一切。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林陌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但大部分这么觉得的人，都死在了半路上。因为他们的‘特别’，只在他们自己脑子里。别人看不见，也不在乎。”
叶辰的脸色有点发白。
“所以，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三年后怎么扬眉吐气。”林陌把碗里最后一点水喝完，“而是三天后，你怎么活下来，怎么通过那个什么考核，怎么先在这青阳城站稳脚跟。脚都站不稳，谈什么跳高？”
屋里又陷入沉默。叶辰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把他颤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陌：“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明天就死了，或者被人打断腿扔出城。”林陌说得直白，“你今天在街上差点撞到我。你要是很快死了，我会有点麻烦。至少，纳兰家可能会觉得我跟你是一伙的。”
叶辰：“……”
这理由现实得让人无话可说。
“还有，”林陌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我看你顺眼。比那些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或者装模作样的家伙，顺眼一点。”
这句话，他说得挺随意。但叶辰听了，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那么一丝丝。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叶辰问。语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狠劲淡了些，多了点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林陌没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那个破水缸边，又舀了半瓢水。没喝，只是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叶辰的问题，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在这个满是“主角”和“怪人”的世界，他这么个“三无人员”，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
单打独斗，死路一条。这是肯定的。
那……拉帮结派？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紫衣女子头顶的【气运投资家】，还有那个壮汉的【硬核工业党】。
一个个，看起来都不太正常，但好像……都有点用处？
他转过身，看着叶辰。
少年还坐在那张破凳子上，背挺得笔直，但眼神里的火焰暂时被迷茫和一点点疲惫取代。像只被雨淋湿了、还强撑着龇牙的狼崽子。
“先把伤养好。”林陌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左肋那点暗伤，不处理，你越练越糟。我知道个方子，药材不贵，就是麻烦点。明天我去抓药。”
叶辰怔了怔：“我……”
“别急着谢，要还的。”林陌打断他，“等你伤好了，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先欠着。”林陌走回床边坐下，“现在，说说你自己。除了想报仇，除了练《炎阳诀》，你还会什么？懂采矿吗？会辨识草药吗？或者，打架斗殴之外，有没有点别的能耐？”
叶辰被他问得有点懵。报仇和变强之外，他好像……确实没想过别的。
“我……我会点粗浅的拳脚。以前跟我爹跑过几次货，认得一点山路……”他不太确定地说。
“跑过货？认得路？”林陌眼睛微微一亮，“青阳城周围的地形，熟吗？”
“还算熟。东边的老鸦山，西面的黑水泽，南边官道，北面的乱石林，都去过。”叶辰老实回答。
“很好。”林陌点头。认得路，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用的本事。“先这样。你住哪？”
“西城，车马店后面的大杂院。”叶辰说。
“行。明天下午，还是这里，我给你带药。现在，”林陌指了指门，“天黑了，坊市该关了，再晚回去，你那大杂院该锁门了。”
叶辰站起来，看了林陌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
“林陌。”
“嗯？”
“如果……如果我按你说的，先站稳脚。”叶辰的声音有点闷，“以后，真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无波，“先把眼前这关过了。路要一步一步走，仇也得一个一个报。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叶辰没再说话，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林陌坐在床边，没动。听着叶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下，光线暗了暗。
他起身，拿起桌上那本薄薄的《基础符文初解》，就着微弱的光，慢慢翻看。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叶辰，暂时稳住了。这是个不错的开始。至少，有了第一个“潜在员工”，虽然脾气冲了点，脑子轴了点，但本质不坏，还有点用。
接下来呢？
那个紫衣女子，那个铁匠铺的壮汉……
还有这满世界可能存在的、其他顶着奇怪标签的家伙。
“穿越者互助协会……”
林陌低声念出这个临时起的名字，觉得有点土，但又莫名贴切。
他得先有个据点，得有点启动资金，得收集更多信息。
三天后的家族考核，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如果能通过，哪怕只是勉强通过，就能继续留在林家，哪怕待遇差，至少有个落脚地，有个基本保障。
通不过，就得滚去乡下庄子。那地方，消息闭塞，资源匮乏，想做点什么更难。
“考核……”林陌皱眉。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里，考核就是检测修为，演示基础武技。他这身体，淬体二重都勉强，武技更是一塌糊涂。
三天时间，能练出什么花来？
除非……
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基础符文初解》上，又看了看桌上那盏奄奄一息的油灯。
一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浮现出来。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梆，梆，梆。
三更了。
巷子对面，某处更深的阴影里。
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悄然立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仿佛融入了夜色。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穿过黑暗，落在那间还亮着微弱灯火的小破屋窗户上。
看了许久。
直到那一点灯火，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整条小巷，陷入沉睡的黑暗。
她才轻轻转身，裙摆拂过潮湿的石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风险评估，下调一级。”
“潜力评估，上调半级。”
“继续观察。”
低语声消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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