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孤鸿穿过青冥星大气层的时候，流云山脉已经能看见了。
风从耳边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眯了眯眼，三座主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护山大阵全开，灵力光罩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往前山跑的，往后山跑的，往藏经阁跑的。像被人捅了的蚂蚁窝。
胸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玄宸肉身留下的旧伤，每次动用灵力都会扯着疼。他吸了口气，压下去。
在山门前百丈落地。
脚踩青石板，地面裂了一圈。震得脚底板发麻。三丈高的白玉牌坊上刻着“流云宗”三个鎏金大字。牌坊后面站着两百多个修士，筑基到金丹都有，法器全对着他，结了个防御阵。灵光闪成一片，晃眼。
“站住！”一个金丹长老喊，“此乃流云宗山门重地，擅闯者——”
况孤鸿往前迈了一步。
那长老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身后两百多人的护体灵力同时碎了——不是被打碎的，是被碾碎的。像鸡蛋壳被石头砸中，噼里啪啦一阵闷响。空气突然变稠，压得人喘不上气。几个筑基弟子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上，血都磕出来了。
况孤鸿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人动手。谁也动不了。他经过的时候，有个金丹修士想挥剑，手举到一半就像被钉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主殿广场，九根盘龙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泛着微光。
三宗的援兵到了。左边飞来一群青袍剑修，青风门的，脚下踩着剑光，刷刷刷落了一排。右边落下一群灰衣修士，落叶宗的，落地时尘土扬了一片。加上流云宗的人，把他围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五六百人。空气中全是灵力嗡鸣，震得耳膜嗡嗡响。
三道更强的气息从主殿里升起来。像三把刀同时出鞘，割得人脸疼。
流云宗宗主周元鹤第一个出来。元婴中期，鎏金道袍，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提着焚天剑，剑身上火苗子蹿得老高，隔着几十丈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青风门门主许长风跟在后面，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落叶宗宗主孟秋蝉最后出来，元婴初期，手里一根枯木杖，杖头缠着墨绿色藤蔓，那些藤蔓像活的一样，在她手腕上慢慢蠕动。
周元鹤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弟子，又看了看裂了的地面，脸色铁青。“阁下孤身闯我山门，震碎护山大阵，伤我门人，总得给个说法。”他一字一顿，“你是何人？为何与我三宗为敌？”
况孤鸿没回答。
他看向周元鹤。玄宸记忆里，这人当年只是个金丹执事，负责布困杀阵。那天晚上的事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周元鹤亲手把阵旗插进地里，一共七杆，插完还退后三步，生怕被阵法的反噬波及。怂货。
“周元鹤。”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后槽牙咬得有点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当年你在流云宗后山亲手布置困杀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周元鹤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焚天剑抖了一下。
况孤鸿没等他开口。“还有许长风。”他看向青袍剑修。“你当年围杀那个人的时候，用的是青风剑阵第七式——青岚断魂。那人被你砍中后背，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你的剑也断在他骨头里了。你换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剑，瞒过了所有人。”他顿了顿，“但你的右手小指从那之后再也伸不直了。筋断了。接不回来。”
许长风的脸刷地白了。右手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小指确实伸不直，这些年他连握剑都用四根手指。这个秘密他藏了千万年，连最亲近的弟子都不知道。
况孤鸿又看向孟秋蝉。这个女人看上去最平静，但枯木杖上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枯木逢春术。你用这招假装救治那些被那人打伤的盟友，实际上在吸他们的生命力。枯木幡上的每一根藤蔓，都是一条人命。别人以为你在救人，你在吃人。”他盯着她的眼睛，“记不记得有多少条？”
孟秋蝉握杖的手骨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藤蔓从她手腕爬到了小臂，像在安抚她，又像在催促她。
广场上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周元鹤炸了。他受不了了。周身元婴灵力全开，火红灵焰冲天而起，把头顶的云都烧穿了一个洞。焚天剑上的烈焰暴涨，整座广场像被扔进了熔炉，地面烫得冒烟。“你到底是谁？！”他吼出来的声音里压不住恐惧，嗓子都劈了，“是那个人派你来的？还是你就是——”
况孤鸿抬手。
右手，五指张开，朝周元鹤的方向拍了一下。
很简单的一掌。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是什么惊天神通，就是一掌。甚至没什么灵力波动。
但空气被压缩成一道白环从掌心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错了。那道白环像刀一样往外切，九根盘龙石柱被气浪震得裂痕密布，碎石乱飞。焚天剑碰到那股劲力的瞬间碎成残片，不是断了，是碎了，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铁渣，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周元鹤喷出一口血。滚烫的血溅在自己脸上。人被一掌轰飞，像断了线的风筝，划出一条直线砸在主殿的匾额上。“流云宗”三个字被撞得稀碎，玉匾裂成几块掉下来。他趴在碎砖里，浑身灵力全散，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后背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况孤鸿又是两掌。
许长风的本命剑同样碎了，碎片扎进他自己的肩膀，疼得他惨叫一声。人被轰进一根盘龙石柱里，柱子拦腰折断，碎石砸了他一身。他靠在半截柱子上，嘴里全是血沫，右手的剑已经不知道飞哪去了。
孟秋蝉的枯木幡当场炸成漫天木屑。那些藤蔓发出婴儿一样的尖叫声，在空中扭曲了几下，化成黑烟散了。人被轰在主殿墙上，墙上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她滑下来，脸色惨白，嘴里全是血，手里还攥着那根半截的断杖。断杖上的纹路全裂了，灵气散尽。
三掌。三个元婴宗主全部倒地。
广场上五六百人鸦雀无声。有人的剑哐当掉在地上，有人的腿在发抖，有人的裤裆已经湿了。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况孤鸿的手放下来。掌心有点发烫，骨节泛红。仙尊肉身扛得住，但连着拍三掌还是有点酸。他甩了甩手。
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向主殿后面的宝库。
宝库大门上刻着护库阵纹，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蜘蛛网。他随手一拍，阵纹碎了，两扇青铜门弹开。里面堆满了灵石箱、灵草架、炼器材料。灵气浓得呛嗓子。千年血灵草，一排一排码在玉架上。万年灵液，装在琉璃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高阶凝神丹，一炉一炉摞着。陨星铁。紫云晶。先天灵玉髓。每一样都是好东西。
他展开储物袋，能用的全装走。手没停过。灵草一捆一捆往里塞，灵石一箱一箱往里搬。储物袋越来越沉，但离满还早。
流云宗装完，去青风门。青风门的宝库小一些，但东西不差。风属性的灵材堆了半间屋子。全装走。
青风门装完，去落叶宗。落叶宗的宝库藏得最隐蔽，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树洞里。但再隐蔽也没用。一掌拍开。里面的东西比前两家加起来还多。孟秋蝉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底，全在这了。
三宗积攒万年的资源，被他一个人搬了大半。
回到广场的时候，周元鹤还趴在碎砖上，许长风靠在断柱上喘气，孟秋蝉靠着墙坐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了还是在装死。
况孤鸿从他们中间走过。停了一步。
“我今天没有灭你们满门。”
声音很淡。但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不是因为你们不该死。是因为你们当年也只是听命行事。”
周元鹤趴在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们当年……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况孤鸿没回头。“所以真正下令的人，我会去找。”
他顿了顿。
“你们，是收账的第一站。”
身形一闪，没入虚空。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广场上四根断柱，一地碎石，和那些还没散尽的灵力残渣。
过了很久，弟子们才敢动。有人扶着断柱站起来，腿还在抖。有人跑过去扶周元鹤，手碰到他的胳膊，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许长风被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小指蜷着，伸不直，和千万年前一模一样。孟秋蝉睁开眼，看着手里半截断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没人追。没人敢追。
识海里，玉佩轻轻晃了两下。
江若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做梦。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角翘起来，小声嘀咕：“好多宝贝呀……发财了……”
况孤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寒意散了些。
储物袋里沉甸甸的。够她用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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