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况孤鸿站在万族战场边缘，闻到的第一股味道是血。
不是新鲜的血。是那种渗进土里很久、又被太阳晒过、又被雨水泡过、最后混着铁锈和腐泥的陈血气。这味道他上次来就闻过，当时没觉得有什么。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特别冲。也许是双修之后魂力感知比以前敏锐了，也许是这三天没怎么睡。
离开灵泉洞之前，他和若漓做了第二轮双修。这一轮时间比第一次长了一倍，效果也更明显。若漓的筑基神魂彻底稳了，魂体轮廓从模糊的虚影变成了清晰的乳白色人形，五官虽然还不太分明，但至少能看出眉眼的位置。她的神识也终于突破了玉佩空间的限制，能稳定地探到洞外的阵法范围，虽然距离还短——大概三百丈不到——但比以前只能看玉佩里的石头和树，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自己也有收获。第二轮双修时，若漓的阴魂之力比第一次更加精纯，那股凉丝丝的魂力冲刷过识海的时候，把他阳魂深处最后一层燥气也洗掉了大半。融合玄宸本源的效率明显提升——之前融合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要三天，现在同样大小的碎片一天就够了。三天下来，他的融合度又往前推了一截，神魂根基更稳了一层。
临走的时候，若漓问他：“这次去万族战场，要待多久？”
“看情况。核心区的上古魂宝不好拿，可能要多探几天。”
“那你小心一点。”
“知道。”
“不是怕你打不过。”她的声音认真起来，“是怕你打得太疯了，忘了回来。你上次在魔渊星也是‘去去就回’，结果差点没把噬魂宗祖坟刨了。”
他没接话，因为确实没办法反驳。
现在他站在万族战场边缘的入口处——一个被三族称为“血门”的天然隘口——看着眼前这片被战争反复犁过的土地。战场外围的天空是灰黄色的，灵气稀薄，混杂着残留的妖气和魔气。地上的土是深褐色，踩上去鞋底会微微下陷，渗出暗红色的水渍。远处靠近核心区的地面上有几道巨大的裂痕，像是曾经有某种力量硬生生把大地撕开了又没缝上。裂痕里冒着淡淡的白烟，不知道是地热还是残留的战斗余波。
血门附近蹲着几个散修。三族的都有，人族的躲在左边的石柱后面，妖族的盘踞在右边的枯树下，魔族的占着中间的一块高台。三方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谁也没动手——不是讲规矩，是没必要。万族战场的规矩就是没规矩，但最外围的入口处资源早被人搜刮干净了，在这里动手纯粹浪费体力。
况孤鸿走过血门。那些人看了他一眼，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三息，大概是判断他是什么来路。一个杂役服色的金丹修士，没有法器，没有队友，独自走进万族战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狠人。万族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知道，穿杂役服的散修，往往比穿锦袍的宗门弟子更难惹。有几个人默默收回了目光，还有一个魔修悄悄挪远了几步。
他没理这些人，神识放开到一百五十里，往核心区方向扫。金丹级的神识在万族战场外围还算够用，但越往里推，干扰越大。战场深处残留的上古力量会扭曲神识的精度，有些地方扫过去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若漓，能感觉到什么吗？”
“有。”她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东北方向，大概八十里外。有一股魂力波动，和你上次带回来的魔魂晶矿有点像，但是更浓。不是一点一点散开的，是聚在一起的。”
“矿脉？”
“可能是。但旁边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
况孤鸿调转方向，往东北走。
万族战场的地形和外界的山脉不同。这里的山不是地壳运动挤出来，是打出来的——数百丈高的碎石堆，山峰歪歪扭扭，坡面陡得几乎垂直，边缘全是锋利的碎石茬，稍不留神能割穿鞋底。地上的土质松散，踩上去沙沙往下滑，要稳住重心才能不摔倒。他翻过一座废矿堆时鞋底被碎石头顶了一下，脚下没踩稳，差点滑一跤。站稳之后拍了拍鞋上的土，继续走。
走了一柱香的功夫，地面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黑灰。空气里那股陈血味被另一种味道盖过去了——烧焦的灵力。不是火烧木头的焦，是某种阵法被强行击碎后残留的灵烬味。这种味道他上辈子在仙界闻过很多次，通常意味着一件事：附近有人刚死不久。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痕迹。碎石上有新鲜的血迹，没干透，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血迹旁边有几块碎裂的法器残片，材质粗糙，是低阶修士用的东西。还有半截被踩断的阵旗。
神识往前探，三里外有一个废弃的矿坑入口，坑口附近有灵力残留和魂力波动。
“矿脉就在那个坑里。”若漓说，“但是波动不太对。里面不止有矿，还有别的东西。那种魂力波动……特别冷。”
“能不能辨认是什么？”
“不行。但是它在动。”
活的东西。或者说，能动的东西。
况孤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往矿坑方向走。矿坑入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洞，洞壁上有小范围开采的痕迹，但早就废弃了。洞口散落着几具尸体——三具人族的，两具妖族的。伤口不规则，不像被法器或利爪击杀，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直接震死的。死者的表情扭曲，眼睛圆睁，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跨过尸体，走进矿坑。
矿坑里很暗，但对他没影响。神识比眼睛更清楚：坑道往里延伸大概两百步，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块裸露在外的矿脉——魂玉矿。魂玉的品质比黑风岭那次采到的好得多，矿脉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魂力波动浓郁而稳定。
如果只是这样，不值得死人。
真正的问题是矿脉旁边的东西。
一个魔族。金丹后期。
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半张脸上布满了某种旧伤留下的烧痕。他斜靠在矿脉旁边，正用一把短刀慢吞吞地削着一块魂玉。短刀不是法器，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刀。削玉石的动作很随便，像是打发时间。地上散落着七八块已经削好的魂玉，每一块都被打磨成了规则的六边形，大小分毫不差，整齐地码在一边。
况孤鸿走进地下空间的瞬间，那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况孤鸿的背脊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头皮麻了麻。不是因为对方的修为——金丹后期虽然在凡界不算弱，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而是那个人的眼神。平静得不正常。就像是一个人在这里等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要来的人。
“人族。”那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火熏过几百年，“三族里面，就属人族最难等。”
况孤鸿没说话。他的神识扫过对方——魂魄紊乱，识海里有某种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在盘踞。不是夺舍。夺舍不会有这种撕裂感。更像是有某种外力在撕扯他的魂魄，而且这个撕扯的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他的魂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痛苦，长到痛苦变成了他脸上那种平到诡异的神情。
他指了指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魂玉块：“你做的？”
“闲来无事。”那人把刚削好的一块放进队列里，“反正出不去。”
“出不去？”
“地下魂玉脉里藏着上古禁制。进来容易，出去难。你以为外面那些尸体是怎么死的？都是冲进来的。进来才发现，门从外面开是一回事，从里面开是另一回事。”他把短刀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刀刃上沾满了魂玉的碎末，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荧光，“我来这里三年了，第一个进来的活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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