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祁门北上，沿青弋江入长江，顺流而下便可直抵金陵。陈知府要去南京述职，王琠便搭了他的官船。
船行三日，江面渐宽。王琠每日在舱中研读原主留下的医书手札，张大郎则在船头苦读王琠给他的《黄帝内经素问》，偶尔有不懂的，便来请教。王琠发现这个粗犧汉子其实心思细腻，认得的字比他想象的多，学东西也快。
第四日傍晚，船抵金陵。
金陵城依山傍水，城墙巍峨，六朝古都的气派扑面而来。然而船一靠岸，王琠便察觉到了不对劲——码头上的官兵比往常多了数倍，所有下船的人都要被盘查，有咳嗽症状的直接拉到一边隔离。
“金陵有疫。”陈知府皱眉道，“本府前几日便收到邸报，说是城中出现了类似蛤蟆瘟的症候，但官府一直没有明说。”
王琠心头一沉。蛤蟆瘟——白喉。他在历溪刚刚平定过一场，深知这病的厉害。
“大人，金陵人口稠密，若真是蛤蟆瘟，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陈知府看了他一眼：“王先生的意思？”
“我想在金陵多留几日。”
陈知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本府要去应天府衙述职，正好可以将你的防疫之法引荐给金陵官府。王先生，这可是你自己揽的事。”
“医者本分。”
当夜，王琠和张大郎在秦淮河边寻了家客栈住下。夜深人静时，他将古玉取出，放在掌心。
玉上的血色纹路比前几日又浓了一些。他试着将心神沉入玉中——祠堂那夜，古玉曾浮现出两行预警，证明这东西不仅能示警，还能传递信息。
但这一次，什么也没有。
古玉只是微微发热，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先生。”张大郎在门外道，“外头有位先生求见，说是歙县来的，姓江。”
王琠腾地站起。
歙县。姓江。
“快请。”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青衫文士，面容清瘦，目光却极为有神。他背着一个布包袱，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远路。
“在下江瓘，字民莹，歙县篁南人。”青衫文士拱手道，“久闻王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王琠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江瓘。在真实的历史上，这个人耗费二十年心血，编纂了《名医类案》十二卷，收录了从扁鹊到明代的数千则名医验案，成为中医史上第一部系统总结医案的巨著。原主的《意庵医案》也在此列。而在当下的时空里，他还只是一个三十一岁的青衫文士，背着尚未完成的书稿，在金陵的夜色中慕名而来。
“江先生请坐。”王琠压下心中的波澜，“先生怎知我在金陵？”
“王先生在历溪防疫、祁门治蛊的事，已经传遍了徽州医界。”江瓘坐下，眼中满是钦佩，“在下正在编纂一部《名医类案》，收录历代名医验案。先生防疫之法，前无古人，在下想将此案收入书中。此番本是去历溪寻先生，得知先生已随知府大人北上，便一路追来，不想在金陵赶上了。”
他从布包袱中取出一沓手稿，双手递上。
王琠接过，翻开。工整的小楷，每一案都详细记录了病症、脉象、方药和疗效，案后还附有江瓘自己的评议。他翻到其中一页——
“王琠治蛤蟆瘟案。嘉靖十三年，徽州历溪村蛤蟆瘟流行，王氏以普济消毒饮加味，配合吹药入喉之法，隔离防疫之术，九人染疫，无一人死亡。此案足证：瘟疫可防可控，非天命也，人事也。”
王琠抬起头，看着江瓘。
“江先生，你这本书，已经编了多少？”
“约莫五六年了。”江瓘道，“从在下因病习医开始，便有心搜集。如今已收录一千余案，但距离成书，恐怕还要十数年之功。”
“值得。”王琠道，“此书若成，功在千秋。”
江瓘眼眶微红。他编纂《名医类案》这些年，遭受过无数冷眼和嘲笑——有人说他不自量力，有人说他浪费时间。眼前这位王先生，是第一个对他说“功在千秋”的人。
“王先生。”江瓘深吸一口气，“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在下想跟随先生，亲眼见证先生如何诊治，将这些医案一一记录，传于后世。”
王琠沉默了一瞬。
“江先生。”他缓缓开口，“医案固然重要，但比医案更重要的是医道。你编纂《名医类案》，不是为了炫耀学识，而是为了让后世医者有案可查、有法可依。这个道理，你比我更明白。”
江瓘怔住了。
“所以——”王琠从怀中取出那本王琛《推产妇何时产法》的抄本，双手递过去，“这个给你。”
江瓘接过，翻开，手指开始颤抖。
“王琛公……这是南朝王琛公的手迹？”
“是我从琅琊故地寻回的。江先生，此书失传千年，你若能将其中的外倒转术收入《名医类案》，不知能救多少横生倒产的产妇。”
江瓘捧着书稿，双手微微发抖，眼眶发红。
“王先生，此书珍贵无比，您当真舍得？”
“医书藏于金匮，不如传于天下。”王琠道，“你我同出新安，同在医道，不必分彼此。”
江瓘深深一揖，声音发哽：“先生胸襟，瓘自愧不如。”
两人彻夜论医。江瓘将《名医类案》已收录的医案一一讲给王琠听，王琠则以现代医学的视角重新解读。他发现江瓘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
天亮时分，江瓘忽然问：“先生医术，已远超寻常医者。瓘冒昧一问——先生的医道，究竟师承何人？”
王琠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半是先祖。”他缓缓开口，“琅琊王氏，从王琛公到我新安王氏，医道千年，从未断绝。我不过是站在先祖的肩膀上。”
“那另一半呢？”
王琠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金陵城的晨雾中，秦淮河的波光隐约可见。在很远的地方，在时间还没有流淌到的地方，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
“另一半，说来话长。”他收回目光，“日后有机会，再告诉江先生。”
江瓘没有再追问，只拱手道：“不管先生师承何人，先生的医道，瓘必当收录于《名医类案》中，传于后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大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先生，出事了。客栈外头来了兵丁，说魏国公府的老夫人病重，遍请金陵名医无效，听闻先生在此，请先生过府诊治。”
王琠与江瓘对视一眼。
魏国公徐鹏举，中山王徐达的后人，金陵城中真正的地头龙。这一趟，不去也得去。
“江先生。”王琠站起身，“你方才说要亲眼见证——现在机会来了。”
江瓘抱紧书稿，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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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于金陵遇见历史名人、未来巨著《名医类案》的编纂者江瓘。这是医术理念的传承与碰撞，主角将王琛医书托付，也收获了第一位能理解并记录其医道的真正知音。新安医学的传承，自此开始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