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
黄河最险峻的地方。
云游站在一块巨石上，看着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景象。
河水从上游奔涌而来，到了这里突然收窄，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斧劈开，形成了一道宽约三十丈、深达数十丈的巨沟。
河水从高处倾泻而下，轰鸣声震耳欲聋，水雾弥漫，像是给整个峡谷蒙上了一层轻纱。
这就是黄河壶口。
这就是爹娘相遇的地方。
云游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紧了紧。
他沿着黄河走了整整三天，终于到了这里。
三天里，他风餐露宿，饿了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眯一会儿。
王婶给他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水囊也见了底。
可他不敢停。
因为每当他想要休息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沧爷爷的脸。
他不能辜负那些为了保护他而死去的人。
“壶口，鲤鱼，”他拿着纸条看了看，放回怀里，“鲤鱼在哪里？”
他环顾四周。
壶口两岸是陡峭的崖壁，下面是咆哮的河水，溅起的水雾让人睁不开眼。
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水，除了水就是石头。
哪里有什么鲤鱼？
“难道，”云游皱起眉头，“是在水里？”
他看向脚下汹涌的河水，又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板。
“这，跳下去不会淹死吧？”
正犹豫着，脚下突然一滑——
“啊——！”
他整个人朝河里栽去。
“完了完了完了——”
可就在他即将落水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的后领。
“找死啊！”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云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拉回了岸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天没回过神。
“你脑子有病吧？”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几分恼怒，“站在悬崖边上看风景？你以为你是话本里的主角？”
云游艰难地抬起头，想要看看是谁救了自己。
然后，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头发乌黑如墨，皮肤白皙如玉。
她的眼睛很特别，是一种淡淡的碧绿色，像是春天的新叶，像是潭底的青苔。
可最让云游震惊的是——
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鳞片。
若隐若现，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你，你是，”
“我什么我？”少女叉着腰，一脸不耐烦，“看够了没有？没见过美女啊？”
“不，不是，”云游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眼睛下面，那个，”
“什么？”少女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似乎这才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她干咳一声，“这个不重要！”
“你是谁？”云游问，“为什么救我？”
“我，”少女的眼神闪了闪，“我是，我是这里的鲤鱼！”
“鲤鱼？”
“对！鲤鱼！”少女昂起头，一脸骄傲，“壶口·鲤鱼潭的守护者！”
“鲤鱼潭？”云游愣了一下，“这里不是叫壶口吗？”
“壶口是壶口，鲤鱼潭是鲤鱼潭！”少女不耐烦地挥挥手，“壶口是黄河的一段，鲤鱼潭在壶口下面！”
“下面？”
“就是，”少女指了指脚下的河水，“从这里跳下去，往下游游三十丈，有个深潭，那就是鲤鱼潭。”
“我爹娘就住在那里！”
“你爹娘？”云游更懵了，“等等，你到底是人还是鱼？”
“当然是鱼了！”少女翻了个白眼，“我是青鲤修炼成精的！”
“精，精怪？”
“什么叫精怪！好听点叫妖精！不好听点叫妖怪！”少女哼了一声，“你们人类就是事多！”
云游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行了，别傻愣着了。”少女摆摆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我，”云游深吸一口气，“我叫云游，是来找人的。”
“找人？”少女挑了挑眉，“找谁？”
“我爹娘。”云游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有人给我留了这个，让我来壶口找鲤鱼。”
少女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
“是什么？”
少女猛地抬起头，看着云游的眼睛。
那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惊讶，激动，还有，敬畏？
“你是，云游？”
“对啊，怎么了？”
“你爹娘，是不是叫云崇山和苏婉？”
云游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
“跟我来。”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少女转过头，看着脚下的黄河水。
“见一个，等了你十七年的人。”
鲤鱼潭在壶口下游三十丈处。
从岸上看去，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河滩，乱石嶙峋，杂草丛生。
可当云游跟着少女跳入水中、潜到潭底时，他才发现——
这里别有洞天。
潭水清澈得不可思议，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在潭底投下斑驳的光影。
潭底有一片巨大的礁石群，礁石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珊瑚和水草，像是一座水下花园。
而在花园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石台。
石台上，刻满了奇奇怪怪的纹路。
那些纹路看起来很眼熟，
“这是”云游瞪大眼睛，“山河壶上的纹路？”
“你认得？”少女转过头，有些惊讶。
“这个”云游从怀里掏出山河壶碎片，“我之前在壶上见过类似的。”
少女看着那枚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果然”她喃喃自语，“它真的认主了，”
“什么意思？”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只是走到石台前，抬起手，轻轻按在那些纹路上。
“轰隆隆——”
石台开始震动。
那些纹路亮了起来，泛着淡淡的金光。
然后——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整个潭底都被照亮了。
“爹！娘！”少女突然大喊，“他来了！云游来了！”
云游愣住了。
什么意思？
爹？娘？
这少女，
就在这时，石台的光芒达到了顶点。
一个虚幻的身影，从光芒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如瀑，面容温柔。
虽然虚幻得几乎看不清，可云游却觉得——
她的眉眼，是那么熟悉。
“娘……”
他的声音颤抖了。
那个女人的身影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云游。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可云游却感觉到了——
她在笑。
“云游”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孩子。你终于来了”
云游的眼泪夺眶而出。
“娘——！”
他扑上前，想要抱住那个身影。
可他的手，却穿过了那虚幻的身体。
“娘”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娘，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我。”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娘在这里，等了你十七年，”
“娘，对不起，”云游哭得说不出话，“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来得刚刚好，”
“云游，听我说。”女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虚幻，声音也越来越远。
“没有多少时间了，封印阵法的力量，快要耗尽了，我要把真相告诉你”
“什么真相？”云游急切地问，“爹呢？爹在哪里？”
女人的身影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开口：
“云游，你是山河壶的，真正继承者”
云游愣住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山河壶，有十八块碎片，每一块都蕴含着，山河之灵的力量”
“我们都是是山河壶的守护者。而你，是唯一能继承，山河壶全部力量的人，”
她的身影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因为你的血脉，是从上古时代，延续下来的，只有你，才能将十八块碎片，重新合为一体，”
“只有你，才能真正掌控，山河壶的力量”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
“娘！”云游伸出手，想要抓住她。
可他的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空。
“云游，”女人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无尽的不舍和眷恋。
“活下去，”
“好好活着，”
“娘和爹，会一直，看着你，”
“永远，”
光芒散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了。
石台上，只剩下那枚山河壶碎片，静静地躺在那里。
“娘——！”
云游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别哭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游抬起头，看见另一个身影出现在石台上。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穿着灰色的长衫，面容刚毅，眼神温和。
和云游的记忆中，一模一样。
“爹，”云游愣住了，“你不是，”
“我和你娘，”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残魂而已。”
“我们把自己最后的魂魄，封印在阵法里，就是为了，等你来。”
“可是，”云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娘说，她等了我十七年，”
“是啊，”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十七年了，”
“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你娘说，这孩子长得真丑，”
“可我看着，却觉得，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云游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爹，”
“别哭。”男人的声音很温和，“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可是，可是我想哭，”
“那就哭吧。”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反正这里没有别人。”
“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云游愣了一下。这句话，好熟悉。王婶也这么说过。
“傻孩子，哭吧，想哭就哭出来，憋着会憋出病的，”
他再也忍不住了，趴在石台上，放声大哭。
他哭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
他哭自己终于，又见到了爹娘。
不知过了多久。
云游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见男人的身影还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哭够了？”男人问。
“嗯，”云游用袖子擦了擦脸，“哭够了，”
“那就好。”男人点点头，“接下来，我有些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山河壶的事。”
男人抬起手，指向那枚躺在石台上的碎片。
“这是山河壶的第一块碎片——黄河之纳。”
“里面蕴含着，黄河的力量。”
“现在，我要把它，正式传给你。”
云游愣住了。
“传给我？”
“对。”男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更加虚幻，“这块碎片，本就是你的。”
“十七年前，我和你娘为了保护你，把它封印在阵法里，”
“现在，是时候让它，回到你身边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飘渺：
“云游，把碎片，放在心口，”
“让它，和你融为一体，”
云游深吸一口气，把碎片拿起来，放在心口。
“闭上眼睛。”男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感受它的力量，”
云游闭上眼睛。
下一秒——
一道金光从碎片中爆发出来，涌入他的身体。
和之前在黄河中感受到的力量，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这一次，更加强烈，更加纯粹。
“这就是，黄河的力量，”云游喃喃自语。
“不，”男人的声音响起，“这是你的力量，”
“山河壶的命运，苍生的未来，都系在你身上，”
“云游，”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们相信你，我们以你为荣，”
“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金光越来越亮。
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淡。
“我们，爱你……”
云游睁开眼睛。
他还跪在石台上，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可他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山河壶碎片——不，现在应该叫“黄河之纳”了——已经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
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就藏在他的心脏深处，像是一团温暖的火焰。
“你，没事吧？”
那个少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游转过头，看见少女正站在他旁边，碧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担忧。
“你，”他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青鲤。”少女叹了口气，“你娘，苏婉，是我娘的主人。”
“你娘？”云游瞪大眼睛，“等等，你刚才叫我娘‘娘'——”
“不是亲娘。”少女摆摆手，“我娘是一条活了五百年的青鲤，你娘曾经救过她一命。所以她让我，认你娘做主人。”
“你娘临走前，让我在这里等你。”
“她说，总有一天，你会来的。”
“我等了十七年，”
少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
“现在，你终于来了。”
云游看着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少女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刚才融合碎片的时候，释放出了很强的气息。”
“那种气息，冥渊的人，一定感应到了。”
“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
云游的脸色变了。
冥渊，
他想起了那个黑雾中的怪物，想起了那双深渊般的黑眼。
“我们得走。”少女说着，身形一闪，变成了一条巴掌大的青色鲤鱼，在水里灵活地游动着。
“跟上我，我带你去蓬莱。”
“等等——”云游喊道，“我还没——”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卷起，跟着那条青鲤，朝潭底更深处潜去。
而在他们身后——
黄河壶口上方，一团黑雾正在缓缓凝聚。
“找到你了”
小剧场
青鲤（化为人形少女，叉着腰）：“喂！”
云游（正在发呆）：“啊？”
青鲤：“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云游：“见过，但是没见过，长鳞片的，”
青鲤（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云游（连忙摆手）：“没没没！我什么都没说！”
青鲤（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云游（小声嘀咕）：“脾气真差，”
青鲤（耳尖，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说什么？”
云游（捂着脑袋）：“我说，脾气好！脾气真好！”
青鲤（得意）：“那当然！本小姐可是鲤鱼潭第一美人！”
云游（小声）：“就你们潭里几条鱼，”
青鲤（眯起眼睛）：“嗯？”
云游（立刻改口）：“第一美人！绝对的第一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青鲤（满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云游（在心里默默流泪）：救命，这鱼怎么比王婶还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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