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老家属院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和早起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
郝凡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感知一直锁定在手机上那个热能感应图。
十米范围内，只有两个红点。
一个在卧室，平稳移动——苏薇薇醒了。
一个在厨房，静止不动——是他自己。
没有其他人。
暂时安全。
郝凡睁开眼，站起身，走到厨房。
老式的煤气灶，他试了试，还能用。水壶里有水，他烧了一壶。
水开的时候，苏薇薇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上了林峰留在衣柜里的衣服——一件女士衬衫，一条牛仔裤，有点大，但比她之前那件棉布衫合身多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
“醒了？”郝凡问。
“嗯。”苏薇薇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他，“你一晚没睡？”
“睡了会儿。”郝凡说。
他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
“谢谢。”
两人沉默地坐着，喝水。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条金色的光带。
灰尘在光里飞舞。
“郝凡，”苏薇薇忽然开口，“如果林队……是苏振国的人呢？”
郝凡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如果是，昨晚我们就死了。”
苏薇薇咬了咬嘴唇。
“可陈亮也是警察。”
“陈亮是警察，但林峰不是。”郝凡说，“至少，目前不是。”
苏薇薇不明白。
郝凡也没解释。
他放下水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又出现了。
停在昨晚那个位置，街角。
车里有人。
郝凡眯起眼睛。
车门开了。
一个女人下来。
还是昨晚那个女人，风衣，帽子，看不清脸。
她抬头，看向三楼。
这次，郝凡看清了她的脸。
三十多岁，五官精致，但眉眼间带着一股锐利和疲惫。她化了淡妆，但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像很久没睡好。
她看着郝凡，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区门口。
意思是：下来谈谈。
郝凡没动。
女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郝凡的手机，响了。
是林峰给的那部临时手机。
郝凡接通，没说话。
“郝凡？”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晰。
“是。”
“我是林薇，林峰的妹妹。”女人说，“我们谈谈。”
郝凡沉默了一下。
“谈什么？”
“苏薇薇的事，还有我哥的事。”
郝凡看了苏薇薇一眼。
苏薇薇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紧张。
“楼下，车里。”郝凡说。
“好。”
电话挂断。
郝凡收起手机，对苏薇薇说：
“我下去一趟，你在这儿等着，别开门，别开窗。”
苏薇薇点头。
“小心。”
郝凡“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旁。
女人——林薇，已经坐回车里了，副驾驶的门开着。
郝凡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烟味。
林薇没看他，目视前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烟头明明灭灭。
“我哥的事，你知道多少？”她开口，直截了当。
郝凡看着她。
“你指什么？”
“他为什么帮你们。”林薇说，“他一个刑侦支队长，为什么要冒着得罪苏家的风险，保护你们？”
“因为正义？”郝凡说。
林薇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正义？在江城，在苏家面前，正义不值钱。”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我哥查苏家，查了三年。从苏氏集团偷税漏税，到非法集资，到商业欺诈，到……谋杀。”
她顿了顿。
“但每次查到关键线索，都会断。证人失踪，证据消失，线人被杀。”
“三年前，我嫂子车祸死了。官方说法是意外，但我哥知道，是苏家做的。因为他查到了苏振国走私的证据。”
郝凡没说话。
“我哥想报仇，但他动不了苏振国。苏家在江城根深蒂固，上面有人保。”林薇说，“直到昨天，你出现了。”
她转过头，看着郝凡。
“你救了苏薇薇，打伤了苏振国的人，还拿到了定位器。你是突破口，是能撕开苏家那道口子的刀。”
“所以我哥帮你，不是因为正义，是因为他想借你的手，扳倒苏振国。”
“你明白吗？”
郝凡看着她，眼神没什么变化。
“所以呢？”
“所以我提醒你，”林薇说，“别太信他。他帮你，是有目的的。如果有一天，你的存在威胁到他的计划，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郝凡沉默了几秒。
“那你呢？”他问，“你在这儿，是帮你哥，还是帮你？”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区别吗？”
“有。”郝凡说，“你哥想扳倒苏振国，是想报仇。你想扳倒苏振国，是为了什么？”
林薇不笑了。
她盯着郝凡，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为了钱。”
郝凡没说话。
“苏氏集团，市值几百个亿。苏振国倒了，苏家就垮了。到时候，有的是人想分一杯羹。”林薇说，“我哥要的是公道，我要的是利益。不冲突。”
“你想要多少？”
“不多，”林薇说，“够我后半辈子逍遥快活就行。”
“怎么合作？”
“我提供情报，你提供保护。”林薇说，“苏振国下一步的计划，他派了哪些人，警方内部哪些人是他的眼线——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
“条件？”
“苏薇薇活着，拿到苏家的遗产。到时候，我要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郝凡看着她，“你知道苏家的遗产有多少吗？”
“知道。”林薇说，“所以我才要百分之十。”
郝凡沉默了一下。
“苏薇薇不一定能活下来。”
“所以我才要你保护她。”林薇说，“我看了你的资料，也看了昨晚医院和旅馆的监控。你很能打，而且……不只是能打。”
她顿了顿。
“你身上，有秘密。我不问，但我要你保证，苏薇薇必须活到继承遗产的那天。”
郝凡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林薇掐灭烟，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这里面，是苏振国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还有几个秘密账户的信息。我哥查不到的，我查到了。”
郝凡接过U盘，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哥不会给你。”林薇说，“他太正，有些手段，他不屑用。但我不一样，我只要结果。”
“你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办事？”
“怕。”林薇说，“但你没得选。苏振国要杀苏薇薇，也要杀你。你一个人，护不住她。你需要情报，需要帮手。”
“我可以找你哥。”
“我哥能给你的，是明面上的保护。我能给你的，是暗地里的刀。”林薇说，“而且，我哥不知道这个U盘的存在。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别让他知道。”
郝凡看着手里的U盘，沉默了几秒，然后收起来。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你不用信我。”林薇说，“你只要信利益。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苏薇薇活着，我才有钱拿。她死了，我一分钱都得不到。”
郝凡“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林薇说，“苏振国最近在接触一个境外组织，叫‘蝰蛇’。专门接脏活的，要价很高，但很专业。他可能已经下单了，目标是你和苏薇薇。”
“蝰蛇？”
“对。”林薇说，“这个组织，国际刑警盯了三年，没抓到尾巴。他们的人，不是普通的打手，是真正的杀手。你之前对付的那些，在他们眼里，就是小孩子打架。”
郝凡眼神沉了沉。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林薇说，“但应该很快。苏振国等不及了，遗嘱随时可能公布。”
“知道了。”
郝凡推开车门，要下车。
“郝凡。”林薇叫住他。
郝凡回头。
“小心我哥。”林薇说，“他为了报仇，什么都做得出来。”
郝凡看着她，没说话，关上车门。
林薇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郝凡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小区。
上楼。
开门。
苏薇薇还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
“谈好了。”郝凡说。
“她是谁？”
“林峰的妹妹，林薇。”郝凡说，“她跟我们合作，提供情报，我们要保证你活到继承遗产，她分百分之十。”
苏薇薇愣住了。
“百分之十？那……那是多少？”
“几十个亿吧。”郝凡说。
苏薇薇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可靠吗？”
“不可靠。”郝凡说，“但暂时能用。”
苏薇薇不说话了。
郝凡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那个U盘，看了看。
“有电脑吗？”
“没有。”苏薇薇说，“但林队那里应该有。”
郝凡收起U盘。
“等会儿他来了，我问他借。”
话音未落，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郝凡站起身，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
是林峰。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是个女医生。
郝凡打开门。
“林队。”
“嗯。”林峰走进来，看了一眼苏薇薇，然后对身后的女医生说，“王医生，麻烦你了。”
女医生点点头，走到苏薇薇身边。
“伤口我看看。”
苏薇薇看了郝凡一眼，郝凡点点头。
她转过身，拉开衣领。
女医生检查了一下伤口，眉头皱起来。
“感染有点严重，得重新清创，输液。我带了药，但这里条件有限，最好还是去医院。”
“不行。”林峰说，“医院不安全。”
“那就在这儿处理。”女医生说，“但我要说清楚，如果感染控制不住，会有生命危险。”
“嗯，你尽力。”林峰说。
女医生打开医药箱，开始准备器械。
林峰走到郝凡身边，低声说：
“出来一下。”
郝凡跟着他走到阳台。
林峰关上门，看着郝凡。
“昨晚，有人来找你？”
郝凡看着他。
“林队知道？”
“小区门口有监控。”林峰说，“我看了，是我妹妹，林薇。”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合作。”郝凡说，“她提供情报，我们保证苏薇薇活着，她分钱。”
林峰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话，别全信。”
“我知道。”郝凡说。
林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不安分。为了钱，什么都敢做。你跟她合作，小心被她卖了。”
“嗯。”
“苏振国那边，有动静了。”林峰说，“他今天一早，去了集团总部，开了董事会，提议罢免苏薇薇在集团的所有职务，理由是她‘身体状况不佳，无法履行职责’。”
郝凡眼神一冷。
“苏振山呢？”
“在医院。”林峰说，“肝癌晚期，昏迷三天了，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所以苏振国急了。”
“对。”林峰说，“遗嘱还没公布，但他可能已经知道内容了。苏薇薇能分到的，比他想像的要多。所以他必须在她继承之前，除掉她。”
“遗嘱在谁手里？”
“苏家的私人律师，姓张，叫张晟。”林峰说，“这个人，跟了苏振山二十年，嘴很严。我试过接触，没用。”
“他知道苏薇薇被追杀吗？”
“应该知道。”林峰说，“但他什么都没做。可能，他也被苏振国收买了，或者，在观望。”
郝凡沉默了几秒。
“林队，能借我台电脑吗？”
林峰愣了一下。
“电脑？做什么？”
“查点东西。”
林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我车里有一台，等会儿拿给你。”
“谢谢。”
两人回到客厅。
女医生已经给苏薇薇处理完伤口了，正在配药。
“伤口我重新缝了，用了可吸收线，不用拆。消炎药一天两次，饭后吃。另外，这瓶药水，现在挂上，大概三个小时。”
她拿出输液瓶，挂好，给苏薇薇扎上针。
“谢谢医生。”苏薇薇低声说。
“不客气。”女医生收拾东西，看向林峰，“林队，我先走了，下午再过来换药。”
“好，辛苦了。”
女医生离开。
林峰对郝凡说：
“电脑在车里，我去拿。”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下楼。
走到车边，林峰从后备箱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递给郝凡。
“没有密码，随便用。但别联网，苏振国可能监控网络。”
“嗯。”
两人回到楼上。
苏薇薇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药水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郝凡打开电脑，插上U盘。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是几个PDF文档。
他点开第一个，是通话记录。
密密麻麻的号码，有国内的，有国外的，有座机，有手机。
郝凡快速扫过。
大部分号码都很普通，但有几个，频繁出现。
他记下那几个号码，然后点开第二个文档，银行流水。
苏振国的个人账户，公司账户，境外账户。
金额巨大，流水复杂。
郝凡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他在找异常。
找大额、频繁、去向不明的转账。
找“蝰蛇”的痕迹。
但，没有。
至少明面上，没有。
苏振国很小心，流水做得干干净净。
郝凡关掉文档，点开第三个，秘密账户。
这次，有了。
三个账户，分别在瑞士、开曼群岛、新加坡。
开户人不是苏振国，是三个不同的外国人，但操作记录显示，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苏振国。
最近一个月，这三个账户，有大额资金流出。
流向，是一个叫“Viper Holdings”的公司。
蝰蛇控股。
郝凡眼神一凝。
他继续往下翻。
转账金额，三笔，每笔五百万美元。
总共一千五百万美元。
时间，分别是七天前，三天前，和……昨天。
昨天那笔，五百万美元，刚刚转出。
备注：Final payment.（尾款）
郝凡盯着那行字，眼神冰冷。
尾款。
意思是，前面的款，已经付了。
任务，已经接了。
可能，已经开始了。
“找到什么了？”林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郝凡合上电脑，回头。
林峰站在他身后，脸色凝重。
“苏振国付了一千五百万美元，给一个叫‘蝰蛇控股’的公司。”郝凡说。
林峰脸色一变。
“蝰蛇……那个杀手组织？”
“嗯。”
“什么时候？”
“昨天。”
林峰深吸一口气。
“麻烦了。”
“蝰蛇的人，什么时候到？”郝凡问。
“不知道。”林峰说，“但既然尾款付了，说明人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到了。”
郝凡沉默了几秒。
“林队，能搞到枪吗？”
林峰看着他。
“你要枪做什么？”
“防身。”
“你有持枪证吗？”
“没有。”
“那不行。”林峰摇头，“私自持枪，违法。”
“如果杀手有枪呢？”
“那也不行。”林峰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们，二十四小时值守。蝰蛇再厉害，也不敢在警察眼皮底下动手。”
郝凡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林峰说的是真话，但也是废话。
警察保护，防得住明枪，防不住暗箭。
蝰蛇如果真像林薇说的那么专业，警察，拦不住。
“林队，”郝凡说，“苏薇薇的伤，需要静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那你想去哪儿？”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江城没有苏振国找不到的地方。”林峰说。
“有。”郝凡说。
“哪里？”
郝凡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家。”
林峰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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