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凡说出“你家”两个字时，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林峰盯着郝凡，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郝凡说，“警察家属楼，安保严格，邻居都是警察。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你想把我家当庇护所？”
“是。”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和苏薇薇，现在就离开。”郝凡说，“我们自己想办法。”
林峰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背对着郝凡。
阳光很好，楼下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但林峰的表情，很沉。
“郝凡，”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郝凡没说话。
“三年前，她开车去接女儿放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泥头车撞了。车翻了，起火，人没救出来。”
林峰转过身，看着郝凡，眼眶有点红。
“交警说是意外，司机疲劳驾驶。但我知道，是苏振国做的。因为我当时查到了他走私的证据，他想让我收手。”
“我女儿那年十岁，在车里，和她妈妈一起……没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这辈子，就剩两件事。一件，是扳倒苏振国，给我老婆孩子报仇。另一件，是保护好我在乎的人，不能再让他们因为我，出事。”
他走到郝凡面前，一字一顿地说：
“你现在，要我带你们去我家？”
“是。”
“如果苏振国的人找上门呢？如果蝰蛇的人找上门呢？如果因为我，我家被盯上，我的同事，我的邻居，出了事——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郝凡看着他，没说话。
“我负不起。”林峰说，“所以，不行。”
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队。”郝凡叫住他。
林峰停住，没回头。
“如果，”郝凡说，“我有办法，让你家绝对安全呢？”
林峰转身，看着他。
“什么办法？”
“给我三天时间。”郝凡说，“三天之内，我保证，你家不会有任何危险。三天后，如果苏薇薇还活着，苏振国就动不了她了。”
“你怎么保证？”
郝凡没回答。
他走到苏薇薇身边，蹲下身，从她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
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小的、镂空的爱心。
苏薇薇愣了一下，看着他。
郝凡把项链递给林峰。
“这个，是苏薇薇母亲留给她的遗物。里面有张微型存储卡，存着苏振国这些年，行贿、洗钱、走私的部分证据。原件在她母亲留下的保险箱里，只有苏薇薇知道密码和位置。”
林峰接过项链，仔细看了看吊坠。
“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郝凡说，“昨晚，她烧糊涂的时候，说的。”
苏薇薇脸色变了。
她看着郝凡，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慌乱。
但郝凡没看她，只是看着林峰。
“这个，够当筹码吗？”
林峰盯着吊坠，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郝凡。
“你想用这个，跟苏振国谈判？”
“不。”郝凡说，“是用这个，逼他收手。”
“他会信吗？”
“他会信。”郝凡说，“因为这些东西，一旦公开，足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林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三天，我只给你们三天。三天后，不管苏薇薇能不能继承遗产，你们必须离开。”
“可以。”
“第二，在我家，你们必须听我的。不能出门，不能开窗，不能有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行为。”
“可以。”
“第三，”林峰看着郝凡，“如果蝰蛇的人真的来了，你不能在我家动手。要打，出去打，离我家越远越好。”
郝凡沉默了一下。
“可以。”
“成交。”林峰说。
他把项链还给苏薇薇。
“收好，别再弄丢了。”
苏薇薇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
“收拾东西，十分钟后出发。”林峰说完，走出门，去楼下等。
客厅里，只剩下郝凡和苏薇薇。
苏薇薇抬起头，看着郝凡，眼神复杂。
“郝凡，那条项链……”
“假的。”郝凡说。
苏薇薇愣住了。
“什么？”
“我骗他的。”郝凡说，“你母亲没留证据，至少，你没告诉我。”
苏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郝凡说，“林峰的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林队发现是假的……”
“他不会发现。”郝凡说，“至少三天内，不会。”
“那三天后呢？”
“三天后，”郝凡看着她，“要么苏振国倒台，要么我们离开。无论哪种，他都没机会查证了。”
苏薇薇不说话了。
她看着郝凡，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更冷静，也更……冷酷。
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可以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包括他自己。
“郝凡，”她低声说，“你以前……真的只是个侦察兵吗？”
郝凡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林峰站在车旁，正在打电话，脸色严肃。
“收拾东西。”郝凡说，“我们该走了。”
……
十分钟后，三人下楼。
林峰开的是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没有警用标识。
郝凡和苏薇薇坐进后座，林峰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上午九点，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车不多。
林峰开得很稳，但路线很绕，故意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跟着，才开向警察家属院。
家属院在城西，离市局不远，是个老小区，但安保很严，门口有岗亭，进出要登记。
林峰的车有通行证，直接开进去。
小区里很安静，绿化很好，楼间距大。都是六层的老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林峰把车停在7号楼前，下车，带郝凡和苏薇薇上楼。
三楼，左手边。
开门。
屋里很干净，是那种长期没人住的干净。家具齐全，但没什么生活气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
“这是我父母以前住的房子，他们搬去海南了，空着。”林峰说，“你们住这，我在对门。”
他指了指对面。
“对门也是你家？”
“嗯，我住对门。”林峰说，“平时我住市局宿舍，但最近会回来住。有事，敲墙，我能听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窗户别开，窗帘别拉开。吃饭我会送过来，垃圾我会带走。手机别开机，用这个。”
他递给郝凡一部老式对讲机。
“频道调好了，有事呼我。”
“嗯。”
“另外，”林峰看着郝凡，“你刚才说的那个微型存储卡，是真是假？”
郝凡看着他，没说话。
林峰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林峰笑了。
是那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算了，我不问了。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苏薇薇必须活着，苏振国必须倒。”
他拍了拍郝凡的肩膀。
“好好待着，别给我惹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对门停住，开门，关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薇薇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郝凡。
“他……知道了？”
“可能。”郝凡说，“但他不在乎。”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和我们一样。”郝凡说，“苏振国倒台。至于过程，不重要。”
苏薇薇不说话了。
她环顾四周。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老式的布艺沙发，木质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是林峰一家的合影——年轻的林峰，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小女儿。
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但现在，只剩林峰一个人了。
苏薇薇看着那些照片，心里忽然有点堵。
“郝凡，”她低声说，“我们……是不是在利用他？”
郝凡看了她一眼。
“是他先利用我们的。”
“可是……”
“没有可是。”郝凡打断她，“这是交易，各取所需。他帮我们，是为了报仇。我们帮他，是为了活命。谁也不欠谁。”
苏薇薇低下头，不说话了。
郝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楼下，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散步，孩子在玩。
看起来，很安全。
但郝凡知道，安全只是表象。
蝰蛇的人，可能已经到了。
可能在小区外，可能在对面楼，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盯着这里。
他拉上窗帘，走回客厅，坐下。
拿出手机，点开系统界面。
【新手任务链：第二阶段（进行中）】
【倒计时：54：12：33】
【提示：当前所在地点被标记为“临时安全点”，威胁等级：低】
【警告：检测到微弱敌意信号，距离约300米，方位：东南】
三百米。
在小区外面。
郝凡关掉界面，收起手机。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基础侦查（入门）】的感知，缓缓铺开。
他能听到楼下老人的交谈声，孩子的笑声。
能听到对门，林峰在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能听到更远一点，马路上，车流的声音。
能听到……
很轻微的，电子设备的“滋滋”声。
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是监听设备？还是别的什么？
郝凡睁开眼睛，站起身，开始检查房间。
动作很快，很仔细。
沙发底下，茶几背面，电视柜后面，窗帘杆，灯罩，插座……
最终，在客厅吊灯的灯罩里，他摸到了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
黑色的，很薄，贴着灯罩内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个窃听器。
郝凡把它抠下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然后，他走到卫生间，把窃听器扔进马桶，冲水。
“哗啦——”
水流声。
窃听器消失了。
郝凡走回客厅，看向苏薇薇。
“收拾一下，我们换个房间。”
苏薇薇愣了一下。
“换房间？为什么？”
“这间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郝凡说，“去卧室。”
苏薇薇咬了咬牙，起身，走进卧室。
郝凡跟进去，关上门，然后开始检查。
衣柜，床底，床头柜，插座……
这次，没发现。
但郝凡不放心。
他让苏薇薇在椅子上坐着，自己把床垫掀开，床板拆开，一点一点检查。
最终，在床板的夹层里，他又摸到了一个。
同样是纽扣大小，黑色的，贴在夹缝里。
郝凡把它抠出来，捏碎。
然后，他走到窗边，检查窗户。
窗框，玻璃，缝隙……
在窗台的角落里，他发现了第三个。
很小，像一粒灰尘，但仔细看，能看出是个微型摄像头。
正对着床的位置。
郝凡把它抠下来，踩碎。
做完这些，他看向苏薇薇。
“现在安全了。”
苏薇薇脸色苍白，嘴唇哆嗦。
“这……这些都是什么时候装的？”
“不知道。”郝凡说，“可能是之前，也可能是刚才我们进来之前。”
“是林队……”
“不是他。”郝凡说，“如果是他，不会装得这么粗糙。”
“那是谁？”
“可能是苏振国的人，也可能是蝰蛇的人。”郝凡说，“不管是谁，这都说明，这个地方，已经暴露了。”
苏薇薇身体一颤。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郝凡说。
“等什么？”
“等他们来。”
苏薇薇不说话了。
她看着郝凡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郝凡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动地跟着，等着，怕着。
“郝凡，”她低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郝凡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说，“但猜得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林队？”
“告诉他，没用。”郝凡说，“他解决不了蝰蛇。能解决蝰蛇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自己？”苏薇薇苦笑，“我们两个，一个伤员，一个送外卖的，怎么解决国际杀手组织？”
郝凡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再次拉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那几个老人还在散步，孩子还在玩。
一切，都很平静。
但郝凡知道，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他看了一眼手机。
倒计时：
【53：48：12】
还有两天多。
时间，不多了。
……
对门。
林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三个监控画面。
客厅，卧室，窗户。
但此刻，三个画面，都黑了。
窃听器和摄像头，被毁了。
林峰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早知道会这样。
郝凡不是普通人，那些小把戏，瞒不过他。
但他还是装了。
因为，他想看看，郝凡的反应。
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现在看来，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林峰睁开眼，拿起对讲机。
“郝凡。”
“嗯。”对讲机里传来郝凡的声音，很平静。
“东西，我装了。”林峰说。
“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没恶意。”郝凡说，“你只是想确认，我们值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林峰笑了。
“你很聪明。”
“谢谢。”
“蝰蛇的人，可能已经盯上这儿了。”林峰说，“我会在楼下安排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但你知道，警察拦不住真正的杀手。”
“嗯。”
“你需要什么？”
“枪。”郝凡说。
林峰沉默了一下。
“我给你一把，但只有六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好。”
“还有呢？”
“一把刀，长一点的。”
“我有把军刺，等会儿给你。”
“谢谢。”
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峰说：
“郝凡，我妹妹林薇，是不是找过你？”
郝凡没说话。
“她给了你一个U盘，对吧？”林峰说，“里面的东西，你看过了？”
“嗯。”
“觉得怎么样？”
“很有用。”郝凡说。
“那是我给她的。”林峰说。
这次，轮到郝凡沉默了。
“我查了三年，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备份了一份，给了她。”林峰说，“我让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适当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亲手扳倒苏振国的那天。”林峰说，“我得留条后路。如果我死了，至少，那些证据还在，还有人能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信我？”
“我不信你。”林峰说，“我信的是苏薇薇。她是苏振山的女儿，是苏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她活着，苏振国就坐不稳那个位置。她死了，苏家就彻底烂了。”
郝凡不说话了。
“U盘里的东西，能用就用，但别全信。”林峰说，“我妹妹那个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给你的，可能是真货，也可能是掺了假的。”
“我知道。”
“那行，你们休息吧。枪和刀，晚上我给你。”
“嗯。”
对讲机关闭。
林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老婆，女儿。
三年了。
这三年，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们最后的样子。
血肉模糊，烧成焦炭。
他睡不着，只能靠酒精和安眠药。
但他不能倒。
他得报仇。
得让苏振国，血债血偿。
现在，机会来了。
郝凡，苏薇薇。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变数，也许，真的能撕开苏家那道口子。
也许，真的能让苏振国，付出代价。
林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小张，安排两个人，来我家楼下，二十四小时值守。要信得过的，嘴巴严的。”
“是，林队。”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阳光很好。
但林峰知道，这阳光底下，藏着多少肮脏和血腥。
“快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逝去的妻女说，“就快，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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