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小光点，在黑色电子元件的金属表面上，微弱地、规律地闪烁着。
像心跳。
像某种冰冷生物的眼睛。
苏薇薇盯着那个从她钥匙扣里拆出来的东西，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这……不可能……”她声音发颤，“这是我妹妹送我的……她不可能……”
郝凡没说话。
他捏着那个定位器，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
很小，很薄，集成度很高，电池应该能撑很久。做工精良，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货。
专业级的。
他把定位器扔在地上，抬起脚，踩碎。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红光灭了。
苏薇薇看着地上那堆碎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妹妹。
那个比她小五岁、在国外读书、每年会记得她生日、会寄礼物给她的妹妹。
苏薇薇记得去年生日，收到这个钥匙扣时，她还特意打了越洋电话，电话里，妹妹的声音甜甜的，说“姐姐生日快乐，希望小熊能一直陪着你”。
一直陪着。
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郝凡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他说。
他转身，走到那几个还躺在地上的黑衣人身前，蹲下，开始搜身。
动作很快，很熟练。
从他们身上摸出手机、钱包、钥匙，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手机都是老款的功能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没有智能系统。通讯录是空的，通话记录也只有最近几个，号码都是乱码。
钱包里只有现金，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特意处理过。
郝凡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扔回地上，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系统界面。
那三个信号源，还在。
距离：300米，400米，500米。
依然没动。
他们在看。
看定位器被毁，看这些人被解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郝凡收起手机，走回苏薇薇身边。
“走。”
苏薇薇没动。
她还在看着地上那堆定位器的碎片，眼神空洞。
“苏薇薇。”郝凡提高了音量。
苏薇薇身体一颤，猛地回过神。
她抬起头，看向郝凡，眼神里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我妹妹……”她张了张嘴，“她为什么……”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郝凡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那三个人还在附近。定位器没了，他们会直接过来。”
苏薇薇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郝凡推起电驴，跨上去。
苏薇薇坐上后座。
电驴启动，沿着水泥路继续往前。
废弃的采石场越来越近，路也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被挖空了一半的山体，崖壁陡峭，下面是一个深坑，积着浑浊的雨水。
没路了。
郝凡停车，看向四周。
采石场三面环山，只有他们来的那条路。
而那三个信号源，正在那条路上。
退不回去。
“下车。”郝凡说。
苏薇薇下来，脸色苍白：“现在怎么办？”
郝凡没回答。
他推着电驴，走到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坑大概十几米深，底下是乱石和积水。
他松开手。
电驴掉了下去。
“噗通。”
水花溅起。
苏薇薇瞪大眼睛：“你——”
“他们追的是电驴的信号。”郝凡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也扔了下去。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沉了下去。
“现在，”郝凡转身，看向苏薇薇，“跟我来。”
他走向采石场一侧的山壁。
那里，有一个被废弃的工棚，铁皮屋顶已经锈穿了，墙壁歪斜，看起来随时会塌。
郝凡走到工棚后面，蹲下身，扒开一堆杂草和碎石。
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不大，也就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苏薇薇愣住了：“这是……”
“采矿时打的通风井。”郝凡说，“我查过地图。”
他先钻进去，然后伸手。
苏薇薇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握住。
郝凡把她拉进洞里。
洞里很黑，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空间狭窄，只能弯腰前进。脚下是碎石和积水，走起来很滑。
郝凡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他还有一部手机，老式的按键机，没联网，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但能用。
微弱的光照亮前方。
通道不长，大概二十几米，尽头是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空间，像个小房间，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木箱。
郝凡走到一个木箱边，吹掉上面的灰，坐下。
苏薇薇跟进来，靠在对面的岩壁上，喘着气。
她的肩膀又开始疼了，刚才的奔跑和颠簸让伤口崩开，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
郝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剩下的医用胶布，扔给她。
苏薇薇接过，咬着牙，自己重新缠了一下。
洞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过了几分钟，郝凡站起身，走到洞口附近，侧耳听。
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三个。
他们在采石场里走，在查看电驴掉下去的水坑，在检查工棚。
然后，脚步声停住了。
停在了洞口外。
苏薇薇屏住呼吸。
郝凡站在原地，没动。
洞口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
但能听出，是三个人在交谈。
然后，一只手，扒开了洞口的杂草。
手机手电筒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洞里扫了一圈。
苏薇薇紧紧贴着岩壁，闭上眼睛。
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秒，又移开。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没人。”
“定位信号最后消失在这里。”
“电驴在水里，手机也在。人可能跑了。”
“追吗？”
“不追。雇主只让我们看着，没让动手。”
“那现在？”
“撤。把情况报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苏薇薇等了足足一分钟，才敢睁开眼睛，看向郝凡。
郝凡还站在洞口边，侧着头，在听。
又过了几分钟，他才走回来，坐下。
“走了？”苏薇薇小声问。
“嗯。”
“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可能觉得洞里没人。”郝凡说，“也可能，真的只是来‘看着’的。”
他看着苏薇薇。
“你听到他们说的了吗？‘雇主只让我们看着’。”
苏薇薇点头，脸色依然苍白。
“所以，这三批人，不是一伙的。”郝凡说，“刚才那十二个，是来杀你的。这三个，只是来看。”
“看什么？”
“看你死没死。”郝凡说，“或者，看我有没有本事保住你。”
苏薇薇愣住了。
“你是说……有人雇了两批人？一批动手，一批旁观？”
“可能。”郝凡说，“也可能，雇主动手的人，和雇旁观的人，不是同一个。”
他顿了顿。
“苏薇薇，你仔细想想。苏家，或者你认识的人里，有谁会用这种专业级的定位器？有谁会雇这种级别的打手？又有谁会另外雇人，只是旁观？”
苏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妹妹，定位器。
苏家，遗产，谋杀。
旁观者。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把她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我不知道……”她抱着头，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
郝凡看着她，没再问。
他靠坐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展开。
那三个信号源，已经消失了。
代表“观察者”的红点，从地图上不见。
但任务倒计时，还在跳。
【69：48：15】
【69：48：14】
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将近三天。
而这才第一天。
他睁开眼睛，看向苏薇薇。
“你的伤，必须去医院。”
苏薇薇苦笑。
“现在出去，可能还有人在等我们。”
“我知道。”郝凡说，“所以，不走原路。”
他站起身，走到这个“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个洞口。
比进来的那个更小，更隐蔽，被一堆碎石半掩着。
“这条路，通到山另一边。”郝凡说，“地图上没标，但我刚才进来时看了，能走。”
苏薇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郝凡没回答。
他弯腰，开始搬开洞口的碎石。
苏薇薇咬了咬牙，也走过去，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忙。
碎石不多，很快清开。
后面，是一条更窄、更矮的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长。
郝凡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
“跟紧。”
他弯腰钻进去。
苏薇薇跟在他身后。
通道很长，蜿蜒向上，坡度很陡，地上湿滑，空气里有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说不清的怪味。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里爬了将近半小时。
终于，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郝凡加快速度，爬出洞口。
外面，是山林。
他们已经到了山的另一侧，这里离云栖苑很远，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林地。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清新，鸟叫虫鸣。
苏薇薇爬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的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上全是土，脸上也沾了灰，狼狈不堪。
郝凡也好不到哪去，但他没坐，只是站在那儿，环顾四周。
这里应该安全了。
至少暂时。
他拿出那部老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
他们已经出来了三个多小时。
“能走吗？”他问苏薇薇。
苏薇薇咬着牙，站起来。
“能。”
郝凡点头，选了一个方向，朝山下走。
苏薇薇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里穿行。
没有路，只能靠郝凡的方向感。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人烟。
是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郝凡在村子外停下。
“在这里等我。”
他走进村子，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水，和几个包子。
“吃。”他把包子和水递给苏薇薇。
苏薇薇接过，狼吞虎咽。
她是真的饿了。
郝凡也吃了一个包子，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医院。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吗？我找住院部三楼，307床，郝暖的管床医生。”
“对，我是她哥哥。”
“她情况怎么样？”
“嗯，好，谢谢。我今天晚点过去，麻烦你们多照顾。”
挂掉。
第二个电话，打给房东。
“王阿姨，我是郝凡。房租我晚点转给你，最近有点事，可能还要拖几天。”
“嗯，我知道，不好意思。”
挂掉。
第三个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号码是他从刚才那些黑衣人身上摸出来的，那个“中间人”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边没说话。
郝凡也没说话。
沉默了五秒。
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沙哑的电子音：
“哪位？”
郝凡说：“苏薇薇那单，失败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电子音说：“你是那个送外卖的。”
“嗯。”
“你想干什么？”
“谈生意。”郝凡说。
“什么生意？”
“我保苏薇薇七十二小时。”郝凡说，“七十二小时内，你们别动她。七十二小时后，我不管。”
那边笑了。
是电子合成的那种笑声，尖锐，刺耳。
“凭什么？”
“凭我能让那十二个人躺下。”郝凡说，“也凭我能找到你。”
那边的笑声停了。
“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郝凡说，“七十二小时，换你们少折点人手，也换我清净点。”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试试。”郝凡说，“再派人来，来多少，我留多少。”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秒，电子音说：
“我怎么联系你？”
“这个号码，我会留着。”郝凡说，“七十二小时，别打。过了七十二小时，随便。”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苏薇薇在旁边，全程听着，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在跟谁说话？”
“中间人。”郝凡说，“雇凶杀你的那个。”
“你……你跟他谈条件？”
“嗯。”
“他……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郝凡说，“但他会考虑。”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苏薇薇。
“走吧，去医院。”
两人离开村子，在路边拦了一辆过路的农用三轮车，给了司机五十块钱，司机答应把他们拉到最近的镇子。
三轮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
苏薇薇坐在车斗里，看着郝凡的侧脸，犹豫了很久，终于问：
“郝凡，你到底是什么人？”
郝凡看着前方扬起的尘土，没回头。
“送外卖的。”
“送外卖的，不会知道山里有通风井，不会一个人打倒十二个专业打手，不会跟杀手中间人谈条件。”
郝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以前，当过兵。”
苏薇薇一愣。
“退伍后，送外卖。”郝凡继续说，“就这样。”
“那……系统呢？”
郝凡不说话了。
苏薇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就不再问。
她知道，郝凡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三轮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镇子上。
镇子不大，但有个卫生院。
郝凡带着苏薇薇进去，挂号，看诊。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苏薇薇肩上的伤，吓了一跳。
“这怎么弄的？”
“摔的。”郝凡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薇薇苍白的脸，没再多问，开始清创，缝合，包扎。
“伤口有点感染，要打消炎针。”医生说，“另外，最好去大医院拍个片子，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郝凡点头。
苏薇薇打了针，拿了药，从卫生院出来时，已经中午了。
两人在镇子上吃了碗面，然后，郝凡去手机店，买了部最便宜的智能手机，办了张新卡。
“用这个。”他把手机递给苏薇薇，“你原来的手机，可能也被定位了。”
苏薇薇接过，看着手里那部崭新的、但廉价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她低声说。
郝凡没说话，拿出自己的新手机，开始操作。
他用新手机登录了微信，给郝暖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这几天有事，可能没法去医院，让她好好听话。
郝暖很快回复，说知道了，让他注意安全。
郝凡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
“接下来去哪？”苏薇薇问。
郝凡看向她。
“你想去哪？”
苏薇薇沉默了。
家，不能回。
安全屋，暴露了。
苏家，可能更危险。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无处可去。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郝凡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系统界面。
倒计时：
【68：12：33】
还有两天零二十个小时。
他必须确保苏薇薇安全。
而最安全的地方……
郝凡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点开地图，找到一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
“跟我来。”
他走向镇子上的汽车站。
苏薇薇跟在他身后。
“我们去哪？”
“一个地方。”郝凡说，“我妹以前住过的，现在空着。”
他顿了顿。
“应该，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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