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正烈。
郝凡带着苏薇薇，在江城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行。
这里是城市的背面。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侧是老旧的砖木结构房屋，墙皮斑驳，爬满青苔。电线在头顶交错成网，晾衣绳横跨巷子，挂满了各色衣物，在风里微微摇晃。
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饭菜的味道，还有某种陈年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和东郊别墅区那种冰冷、崭新的“高级感”完全不同。
这里，杂乱，拥挤，但有种活生生的烟火气。
苏薇薇跟在郝凡身后，脚步有些踉跄。她的伤还在疼，失血加上奔波，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但她没吭声。
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
郝凡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右边更窄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扇老旧的木门。
门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原色。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
郝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很老式的黄铜钥匙，磨得发亮。
他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郝凡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米，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杂草。院子一角有口老井，井沿上长着青苔。另一角有棵槐树，枝叶茂密，在院子里投下大片阴凉。
正对着院子的，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小楼。
楼也很旧了，木质的窗棂有些变形，玻璃灰蒙蒙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和玉米，已经落满了灰。
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进来。”郝凡说。
苏薇薇走进院子，随手关上门。
她环顾四周，眼神里有掩不住的诧异。
“这是……”
“我外婆家。”郝凡说，语气很平淡，“她去年走了，房子空着。”
他走到小楼门前，掏出另一把钥匙，开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屋里很暗。
郝凡走进去，摸索着拉开电灯。
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堂屋。
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长凳。靠墙是个老式的碗柜，玻璃门后面能看到几个缺了口的瓷碗。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像，边角已经卷起。
一切，都保持着老人去世前的样子。
只是落满了灰。
“楼上两间房，楼下一间。”郝凡说，“你住楼下，我住楼上。”
苏薇薇点头。
她现在没力气挑剔，有个能躺下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郝凡走进堂屋左边的那间房，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一张老式的木床，挂着蚊帐。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盖着一块蓝布，也落满了灰。
“自己收拾。”郝凡说。
苏薇薇走进去，看着房间里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陈设，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动手。
她掀开蓝布，抖掉灰，然后试图把草席卷起来。
但一只手受伤，动作很不方便。
郝凡走过来，没说话，帮她卷起草席，拿到院子里抖灰。
苏薇薇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唇。
郝凡抖干净草席，拿回来，重新铺好，然后从柜子里找出床单和被褥——也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动作很快，几分钟就把床铺好了。
“柜子里有衣服。”他说，“我外婆的，可能不合身，但干净。”
苏薇薇看向墙角的衣柜。
老式的樟木衣柜，打开时发出“嘎吱”的声响。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衣服，都是老式的棉布衫裤，颜色素净，洗得发白。
她拿出一件上衣，比了比，确实大了不少。
但现在，没得挑。
“谢谢。”她说。
郝凡“嗯”了一声，转身走出房间。
苏薇薇关上门，慢慢脱下身上脏污的衣服，换上那件棉布衫。
衣服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子要卷好几圈。布料很粗，磨着皮肤，有些不舒服。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她躺到床上。
床板很硬，草席粗糙，被褥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但她闭上眼，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
堂屋里，郝凡坐在八仙桌旁，拿出新手机，登录系统。
【新手任务链：第二阶段（进行中）】
【倒计时：67：48：12】
【提示：当前所在地点为“江城老城区青石巷17号”，系统已进行基础扫描，未发现即时威胁。】
【警告：检测到客户“苏薇薇”生命体征较弱，伤口有感染风险，建议尽快进行正规医疗处理。】
郝凡关掉提示。
他点开地图，查看周围环境。
老城区，巷子错综复杂，房屋密集，人口流动大。好处是容易隐藏，陌生人进来很容易被发现。坏处是，如果真有人找上门，巷战会很麻烦。
而且，这里离医院很远。
最近的社区卫生院，步行要二十分钟。大医院，开车要四十分钟。
苏薇薇的伤，撑不了太久。
郝凡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边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女声，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谁啊……大中午的……”
“陈姨，是我，郝凡。”
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小凡？哎呀，你怎么想起给陈姨打电话了？你外婆那房子，我每个月都去打扫一次的，你放心，干净着呢！就是最近我腰疼，这个月还没去……”
“陈姨，”郝凡打断她，“我现在在老宅。”
“啊？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早说，陈姨给你做点好吃的——”
“陈姨，”郝凡再次打断，声音压低了些，“我想请你帮个忙。”
那边顿了顿。
“你说。”
“我有个朋友，受了点伤，需要一些药和纱布。另外，需要些吃的，米面菜什么的。”
陈姨是郝凡外婆的老邻居，在老城区住了几十年，人很好，以前没少照顾郝凡和他外婆。
电话那边，陈姨沉默了一下。
“小凡，你跟陈姨说实话，”她的声音也压低了，“你朋友……是什么伤？”
郝凡没说话。
陈姨等了几秒，叹了口气。
“行，陈姨不问。你等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陈姨，”郝凡说，“别从正门走，走后巷那个小门。也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
“……知道了。”
电话挂断。
郝凡收起手机，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井水很凉，清澈。
他洗了把脸，然后提着水桶进屋，开始打扫。
堂屋，厨房，楼上楼下。
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在这里长大，对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
一个小时后，陈姨来了。
她从后巷那个几乎被杂草掩住的小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布包。
陈姨五十多岁，微胖，圆脸，头发烫着小卷，穿着碎花衬衫，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老街坊。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人时透着股精明。
“小凡！”
她看到郝凡，眼睛一亮，但很快，目光就落在了郝凡身后——苏薇薇睡的那间房，门关着。
“你朋友呢？”
“睡了。”郝凡说。
陈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米，面，油，盐，还有一些土豆、白菜、鸡蛋。布包里是药：消炎药，纱布，碘伏，酒精，还有几盒口服的抗生素。
“这些药，是我从社区卫生站老王那儿开的。”陈姨小声说，“我说我侄子摔伤了，他给开的，你放心，没问题。”
“谢谢陈姨。”郝凡接过东西。
陈姨摆摆手，打量着他。
“瘦了。”她说，“在外头跑外卖，累吧？”
“还行。”
陈姨又看了看那间关着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小凡，你那朋友……是姑娘？”
郝凡“嗯”了一声。
陈姨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
“你女朋友？”
“不是。”
“那是……”
“朋友。”郝凡说，“受伤了，没地方去，暂时在这儿住两天。”
陈姨看着他平静的脸，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叹了口气。
“行，陈姨不问了。你自己小心点，啊？最近这片不太平，前阵子巷子口老李家的店，晚上被偷了，损失好几千呢。”
“嗯，知道了。”
陈姨又交代了几句，让郝凡有事随时打电话，然后从后门走了。
郝凡把东西提到厨房，放好，然后拿起药，走到苏薇薇房门前，敲了敲门。
没反应。
他推开门。
苏薇薇还在睡，侧躺着，眉头紧蹙，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
郝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
发烧了。
他转身出去，拿了盆，从井里打了凉水，浸湿毛巾，回来敷在苏薇薇额头上。
苏薇薇被凉意刺激，眼皮动了动，但没醒。
郝凡又去厨房烧了热水，冲了消炎药，然后回到房间，把苏薇薇扶起来。
“吃药。”他说。
苏薇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
“郝凡……”
“嗯，吃药。”
他把药喂给她，又喂了点水。
苏薇薇喝下去，然后靠在他手臂上，又闭上了眼睛。
郝凡把她放平，重新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木格窗棂里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斜斜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很安静。
只有苏薇薇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老城区的市井声。
郝凡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倒计时：
【66：12：08】
还有两天多。
他点开系统界面，看着那个【警告：伤口有感染风险】的提示，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系统商店里，搜索。
关键词：消炎，退烧，外伤。
列表弹出来。
【特效消炎针剂（初级）】：100愿力点数/支。效果：强力抑制细菌感染，加速伤口愈合。
【退烧贴（系统特供版）】：20愿力点数/片。效果：物理降温，持续6小时。
【外伤修复凝胶（初级）】：150愿力点数/支。效果：促进软组织修复，减少疤痕。
郝凡现在有600愿力点数。
首单500，加上之前任务链第一阶段奖励的100。
他想了想，兑换了一支【特效消炎针剂】，和一片【退烧贴】。
愿力点数扣除120，剩余480。
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针剂是透明液体，装在一次性的注射器里。退烧贴是淡蓝色的，触手冰凉。
郝凡撕开退烧贴的包装，贴在苏薇薇额头上。
苏薇薇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舒展开一些。
然后，郝凡拿起注射器，撕开包装，找准她手臂上的静脉，消毒，扎针，推药。
动作比之前在仓库时，更熟练了。
系统灌输的【基础急救知识（精通）】，正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
药推完，拔出针头。
苏薇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体温，也在慢慢下降。
郝凡收起注射器，坐回凳子上，继续等。
天，彻底黑了。
他起身，去厨房，淘米，煮粥。
老式的煤球炉，生火花了点时间。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弥漫开。
郝凡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空。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坐在这里，给他熬粥。
外婆去世前，拉着他的手，说：“小凡，别太累，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好好的。
怎么才算好好的呢？
有饭吃，有地方住，妹妹的病能治好。
就这样。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
“……”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郝凡回过神，拿起火钳，拨了拨煤球。
粥好了。
他盛了一碗，晾了晾，然后端到苏薇薇房间。
苏薇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她的脸色好了些，烧退了，但还是很虚弱。
“喝粥。”郝凡把碗递过去。
苏薇薇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她喝得很认真。
一碗喝完，她把碗还给郝凡。
“谢谢。”她说。
郝凡“嗯”了一声，接过碗，转身要出去。
“郝凡。”苏薇薇叫住他。
郝凡回头。
“这里……”苏薇薇环顾四周，“是你长大的地方？”
郝凡沉默了一下。
“嗯。”
“你外婆……对你很好吧？”
“……嗯。”
苏薇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低着的头。
“我外婆，”她忽然说，“对我也很好。”
郝凡转身，看向她。
苏薇薇靠在床头，眼神有些飘忽。
“我妈妈死得早，我爸忙，我小时候，是外婆带大的。”
“她住在乡下，有个小院子，种了好多花。夏天的时候，院子里都是花香，晚上能听见蛙叫。”
“她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给我做槐花饼。”
“后来，我长大了，被接回苏家。她不肯来城里，说住不惯。”
“再后来，她也走了。”
苏薇薇的声音很轻，在昏暗的房间里，像羽毛一样飘着。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一直跟着外婆，在乡下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追杀，无处可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是不是很可笑？苏家大小姐，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可实际上，连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郝凡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
“睡吧。”
“你的伤，需要休息。”
苏薇薇点头，躺下去，闭上眼睛。
郝凡端着碗，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粥还温着。
他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地喝。
窗外的老城区，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狗叫，有孩子的哭声，有夫妻吵架的声音，但都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像另一个世界。
郝凡喝完粥，洗了碗，然后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夜空很干净，能看到星星。
不多，稀稀疏疏的，但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郝暖发了条短信：
【睡了吗？】
很快，回复来了：
【还没呢！哥你今天怎么一天都没消息？】
郝凡打字：
【有点事。你怎么样？】
【我很好呀！今天医生说我指标好多了！哥你别担心！】
郝凡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然后，他回复：
【嗯，早点睡。】
【好！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郝凡收起手机，回到屋里，上了楼。
楼上两间房，一间是外婆生前住的，一间是他小时候住的。
他走进自己那间。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旧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还摆着几本高中课本，落满了灰。
郝凡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自动展开。
倒计时，安静地跳动。
【65：18：33】
【65：18：32】
还有两天多。
两天多后，苏薇薇是死是活，就和他无关了。
他可以回去，继续送外卖，攒钱，给妹妹治病。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
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
还有远处，夜归人的脚步声。
老城区的夜，深沉，缓慢。
郝凡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但手里，还握着那把从黑衣人身上摸出来的、没扔掉的弹簧刀。
刀身冰凉。
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