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冻土里的黑金与喷火的铁管》
那碗加了盐的牛肉汤，像是给这片冻土施了某种神奇的魔法。
天刚蒙蒙亮，风云月的寒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刮着，但卡拉领外围的流民区却罕见地没有了往日的死寂。小芽把那块刻着歪扭字体的木牌贴身揣在怀里，用破布裹紧了手脚，跟着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的流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山的方向走。
她要去捡石头。
昨天夜里，巡逻的卫兵在棚户区敲着铜锣喊话：不管是那种能烧火的黑石头，还是带着黄斑的"臭石"，只要捡回来交到镇子上，就能在木牌上画一个印子。印子凑够了，就能换黑面包。
小芽不懂什么是"工分"，但她懂"换面包"。她的胃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碗滚烫肉汤的余温，这股微弱的暖意支撑着她，在满是冰碴子的废矿渣里拼命地刨着。
"你那根破铁管有什么用？还不如跟了哥哥们，保你每天有口吃的……"
距离西山不远的一处破败棚子下，几个流里流气的流民混混，正将一个瘦弱的身影堵在角落里。
我和特洛原本是来流民区视察"工分制"推行情况的，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没等我开口，特洛冰蓝色的眼眸一沉，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那几个混混回头看见特洛腰间的长剑和领主卫队的装束，顿时像见了猫的耗子，连滚带爬地溜得无影无踪。
我走上前，这才看清角落里那个人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几乎辨不出颜色的破旧长袍，脸上满是黑灰和污垢。但从那脏兮兮的兜帽下，露出了一抹如同阳光般耀眼的金发，以及一双尖尖的长耳。
精灵？在这个人类边境的流民区里，居然藏着一个精灵？
但最吸引我注意的，不是她那双哪怕在泥泞中也依旧清澈的眼睛，而是她死死抱在怀里的东西——一根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铁管，尾部还连着一个粗糙的击发机关。
"你手里的是什么？"我尽量放缓了语气，怕吓到她。
她警惕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里的铁管往前递了递："这是一把……'推进器'。我改良了那种爆炸粉尘，将它制成小丸预装在后面，通过这个机关撞击发火，能将前面的铁丸……以极快的速度发射出去。应该……比投掷更准，更远。"
她用有些磕绊的人类语言解释着，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她的发明。
而我，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脑子里仿佛有十万个炸雷同时轰响！
把火药填在后面，用击发装置点燃，把前面的铁丸推射出去……这特么不就是最原始的火枪吗？！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魔力用来种地和打铁、连个像样的远程***都没有的世界，一个流落街头的精灵，居然徒手捏出了火器时代的雏形！
"你叫什么名字？"我压抑着声音里的狂喜。
"拉姆姆……大人。"她微微躬身，即便一身破烂，那个动作也带着精灵特有的优雅。
"特洛，带上拉姆姆小姐和她的发明，回城堡！"
捡到宝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刚回到城堡，我吩咐老管家科林给拉姆姆准备热水洗个澡。结果老管家却面露难色："少爷，热水……需要额外烧柴。我们的木炭储备不多了，而且……非常昂贵。"
"昂贵？"我皱起眉头，"我们西山不是有露天煤矿吗？为什么不用？"
科林管家重重地叹了口气："少爷，问题出在开采税上。王国对煤矿课以重税，每开采一车，近七成都要折算成税款上缴！过去我们还能偷偷开采一些自用，可如今……"
他压低了声音，忌惮地瞥了一眼门外，"芬恩顾问来了，他带着王室的委任状，明确要'严格核查领地矿产账目'。如果现在大量开采，我们根本无力承担那笔重税……"
话音未落，一阵令人反感的轻快脚步声传来。
"科林管家，你又在向少爷抱怨王国的税收政策吗？"芬恩顾问挺着微胖的肚子踱步进来，脸上挂着虚伪至极的关切，"少爷，您要理解，王国的每一分税收，都是为了所有臣民的福祉。我近期正在重新核查往年的矿产账目，希望能帮领地'规范'管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他看准了我们抵御魔潮需要大量燃料和制造炸弹的原料，想用那"七成"的重税直接掐死卡拉领的工业萌芽。
我看着芬恩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又想到了西山脚下那些在寒风里刨土的流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极其疯狂的光芒。
"顾问先生说得对，依法纳税，确实是我们的职责。"我平静地开口。
芬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胜利者的傲慢笑容。
但我紧接着转过身，对科林管家和特洛下达了命令，声音大得足以在整个大厅回荡："所以，我决定，从即日起，领地官方，暂时停止开采西山煤矿！所有矿工，转为参与筑墙和农垦，赚取工分！"
芬恩愣住了。
我盯着他错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宣布："同时，我以领主的名义宣布：所有领民，均可凭'工分'，自由兑换'越冬燃料'！至于他们去哪里弄燃料，我不管！他们可以去西山捡拾地表的煤块，可以砍伐枯死的树木……只要不抢劫、不纵火，领地官方只认工分，不问来源！"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特洛冰蓝色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神采。他听懂了。
官方停止开采，就意味着根本不需要交税！而流民为了赚取工分去"捡拾"燃料，那是平民的自发行为，根本无法界定为"官方开采"！只要我不说这是挖矿，这就是捡破烂！王国的税法再严，也收不到叫花子捡来的石头上！
"你……你这是狡辩！是纵容！是逃税！"芬恩顾问那张胖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顾问先生，"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请问王国哪条法律规定，领民不能捡拾地表的黑石头？如果您能找到相关律条，我立刻废止此令。"
芬恩张了张嘴，却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拉姆姆最终还是只洗了个冷水澡。
但当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干那头金发走到我面前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委屈。
"领主大人……谢谢您。您打破了枷锁，却没有放纵混乱。"她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请让我为您完善这把武器。我相信，它能守护您为这片领地争取来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窗外。
在那遥远的西山脚下，小芽正费力地把一块比她拳头还大的黑煤块塞进藤筐里。她不知道那座高高在上的城堡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政治博弈，她只知道，就在刚才，一队穿着铁甲的领主卫队接管了这片矿渣地，把那些平时欺负他们的混混全都赶跑了。
带队的骑士大声宣布，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捡这里的石头，只要交上去，就能换到热乎乎的面包。
小芽直起冻僵的腰，看着周围越来越多扛着藤筐、眼睛里泛着绿光的流民冲向这片荒地。在风云月刺骨的寒风中，这片原本死寂的冻土，此刻正因为一条荒谬的"拾荒法令"，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沸腾的生机。
大时代的齿轮，终于在泥泞中，发出了第一声沉闷的咬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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