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雪化了以后，地面上先是露出一层烂草，黑乎乎的，沤了一个冬天。没过几天，烂草底下就开始往外冒新芽，嫩绿嫩绿的，顶着还没化完的冰碴子。地里的土变得松软了，踩上去不再硬邦邦地硌脚，而是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
我又开始干活了。瘟疫那阵子不敢出门，整天缩在屋里，攒的粮食吃了大半，只剩下十几斤。这点粮撑不了多久，得赶紧补上。不然到了秋天，别说冬天，连青黄不接的初夏都熬不过去。
去了老李家。老李头正蹲在门口修锄头，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锤子悬在半空，愣了好几秒。
“你还没死？”
我笑了笑：“没。”
他把锤子放下，仔仔细细地看了我两眼。那眼神很复杂，不是单纯的好奇，倒有点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瘟疫那阵子死了好多人，光我们这条街就没了七个。你怎么没事？”
“命大。”我说。这话不是谦虚——除了命大，我真想不出别的原因。
老李头没再追问。这个世道，能活下来就是本事，怎么活下来的反而不重要。他点点头：“行，来干活吧。”
我跟着他下了地。翻地、施肥、下种、平土，一亩一亩往前推。中午歇息的时候，我和几个短工蹲在田埂上啃干饼，听见他们在聊天。说的是徭役的事。
“听说了吗？又要征发徭役了。修黄河大堤。”
“又修？去年不是刚修过？”
“说是今年水大，去年修的不顶用了，得重修。”
“修来修去，死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人。”
我竖起耳朵，饼都忘了嚼。
“什么时候？”有人问。
“不知道。估计快了。官府那边已经在造册了，每户出一丁，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都要去。”
造册。这两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流民。没有户籍，名字不在册上。按理说徭役征不到我头上——可衙门的人不讲理，把你当成无业流民抓走，直接塞进民夫队里，你连个替你喊冤的人都没有。这种事王大娘去年就跟我说过，邻村那些被拉走的年轻人，不全是正经在册的，有好几个就是路过被顺手抓走的。
我得弄个身份。或者离开这里。或者两件事都干。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这个事。往哪里走？北边在打仗，年年打，去不得。东边是洛阳，人多查得严，我一个没身份的黑户去了就是自投罗网。西边是长安，天子脚下，我更不敢去——衙门比别处多三倍，随便拐个弯都能撞见官差。只能往南走，往山里去。山里偏僻，官府懒得管，衙门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具体去哪儿，怎么去，得先攒够路上的盘缠。从这儿往南走多远有村子？那些村子收不收外来户？落户要多少钱？全是一笔糊涂账。想多了也没用，先把能干的活干了，把钱攒到手再说。
那天傍晚，我干完活扛着粮食往回走，一路上心事重重。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挎着刀在村子里转悠。衙役。我赶紧躲到路边的树后面，把身子缩进树干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那几个衙役在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查。看见年轻男人就问几句，问完了就拉出来，推推搡搡地带走。没一个人反抗。也没人敢反抗。反抗的后果，他们都知道——去年隔壁村有人顶了两句嘴，直接被绑在树上抽了二十鞭子，最后还是被拉走了，半路上伤口化脓发了高烧，人没到工地就没了。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那些被带走的人。有几个是认识的——住在村东头的张铁柱，去年冬天还跟我说过两句话，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劈柴，给两斤粗粮。还有他弟弟，才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兄弟俩一块被拉走了。那些被带走的人，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排被牵着走的牲口。去修河。十个人去，九个死，剩下来的那一个也是半死不活，落下一身病根。
等衙役走远了，我才敢从树后面出来。跑回破屋，把门窗全关上，缩在墙角。不敢出去。一连躲了三天。
第四天，粮食彻底吃完了。不能再躲了，得出去找吃的。我小心翼翼地出门，低着头，弯着腰，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往镇上走，走到半路，迎面撞见两个衙役。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敢露出什么。
“站住。”
我停下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哪儿来的？”声音很凶，像审犯人一样。
“流民。”我的声音在发抖。不全是装的——两条腿也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衙役皱眉看了看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瘦得像鬼，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人命不久矣。
“你有病？”
“有。”我咳嗽了几声。咳得弯下腰，脸色发白，额头冒虚汗。这咳嗽倒不全是装的——冬天那场瘟疫之后，我落了点毛病，时不时就会干咳一阵。
衙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什么病？”
“不知道。”我喘着气，把声音压得很弱，“瘟疫的时候得的，一直没好透。咳咳咳——”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怕流民，但他们怕瘟疫。去年那场瘟疫死了多少人他们都清楚，谁也不想沾上。
“滚。”一个衙役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别在这儿传染人。”
我低着头，一边咳一边走。咳嗽声在空旷的路上显得特别响亮。走到听不见他们脚步声的地方，又往前走了一段，才敢回头看一眼——没有人追上来。
我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身上。刚才那一下，差点被拉走。今天运气好——他们嫌我瘦，嫌我有病，怕沾晦气。可下次呢？下次撞见的衙役可能没那么讲究，不管你有病没病，是个人就塞进队伍里。
给我留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得赶紧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