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领着我走到村子最边上一间破屋前面，用拐杖指了指门。
“这屋子以前是个老光棍的，姓吴，死了五六年了。没有后人，房子一直空着，村里也没人要。”他顿了顿，拐杖头在门板上磕了两下，掉下来一层灰，“给你。算在落户钱里了，不收你房钱。”
我看了看这间破屋。土墙，茅草顶，门板缺了一块角。比我之前住的那个柴房还破——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茅草顶沤了一大片，黑乎乎地塌在椽子上，看起来随时会掉下来。但好歹是个屋，有四面墙，有一个顶，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行。”我点点头。
里正又把拐杖一转，指指屋后：“屋后那块荒地也是老吴的。你把屋子收拾利索了，就可以开始开荒。记住——三年不交税。三年之后你再交粮。”
我谢过他。里正拄着拐杖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干。这条山沟虽然偏，但只要肯出力气，饿不死人。”
我站在屋前，对着四周看了一圈。山，在东西北三面围成一圈，开口朝南。地，屋后那片荒地虽然长满了草，但地势平缓，土层应该不薄。水，村口有条小溪从山上淌下来，水不大，但清亮，够浇地用了。有山有水有地，条件不算差。就是偏——偏到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偏到衙役骑马都得走大半天。偏，有的时候不是坏处，是好处。没人管，没人查。安全。
推开门走进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一层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烂稻草，黑乎乎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大概是虫子在跑。墙上全是灰，灰厚得看不出墙原本的颜色。抬头一看，屋顶漏了好几处光，光柱从破洞里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里面慢慢飘。
得好好收拾。
我把袖子往上一撸，开始干活。先把烂稻草全部抱出去，一捆一捆往外搬，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搬完了稻草，露出底下的泥地——还好，是干硬的，没有返潮。然后找了点黄土，加上水，搅成泥巴，开始糊墙。先把墙上的裂缝填上，再整体糊一层，晾干之后再糊第二层。屋顶的漏洞用茅草和稀泥一起堵。从傍晚一直干到天黑，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接着干。整整忙了三天，屋子总算有个样子了——不漏风了，不漏雨了，能住人了。糊完最后一道墙缝，我站在屋子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四面墙虽然还是黄泥巴的颜色，但总算完整了，没有一道裂缝。
接下来上山砍柴。山里柴火好找，枯枝朽木到处都是，拿柴刀劈一劈就能往回抱。我在屋后堆了一人高的柴垛，够烧好一阵了。又去挖了些野生的荠菜和车前草，洗干净了晒干，存起来。不能光吃野菜——这些东西填不饱肚子，但能省粮食，把粗粮匀开了吃，能多吃好些天。
屋子收拾好了，柴火备齐了，野菜也存了。该开荒了。
屋后那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草根扎得很深。我用锄头一锄一锄往下挖，把草根刨出来，把土翻松，把石头捡干净。锄头是里正借给我的——一把旧锄头，木柄磨得发亮，铁头钝得不行，刨两下就得停下来在石头上蹭蹭刃口。从太阳还没出来干到天黑透，一天下来，翻出了一分地。腰直不起来了，好像有根筋被扯住了，每站直一寸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我看着那一分翻好的黑土地，平整松软，散发着一股翻新泥土特有的腥香味——这是我自己开出来的地，是我自己的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撞，酸胀酸胀的。
之后又连着干了好几天，手上的泡又磨破了，结了茧，茧子裂开了，又结新的茧。一分地变成了两分地，两分地变成了三分。
地开出来以后，我在上面种了豆子和黍子。这两种粗粮产量不高，但好养活，耐旱耐贫瘠，对土质要求不苛刻。新开的生地头一年收成差，这是我自己就能预料到的——前世在奶奶家见过，头茬的地没养熟，肥力不够，种什么都长不旺。但没关系，能收多少是多少。够活命就行。
干完开荒的活，我就去帮村民打短工。谁家要翻地，叫我。谁家要搬东西，叫我。谁家屋顶漏了要补，也叫我。我什么活都干，从不挑。干完活他们给几斤粮或者几文铜钱，我都攒下来。村民们渐渐也接受我了——一个外来的年轻人，干活实在，不偷懒，不多话，不惹事。这种人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一个月后，我又攒了二百文钱，加上之前剩下的那点零头，手里大概有二百五十文。粮食也攒了一些——除了自己种的那些还没长起来的庄稼，零工挣来的、帮工管饭省下来的粮食加在一起，差不多五十斤粗粮。地里的豆子已经出了苗，嫩绿嫩绿的，黍子也开始拔节，秆子一节一节往上窜。
每天傍晚收了工，我都会去地里站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的山尖上斜照下来，把新翻的泥土染成暗红色，豆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风一吹就晃。我站在田埂上，心里很安静。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席上，看着屋顶——现在是完整的屋顶了，不漏光。从流民变成百姓，有了身份，有了屋子，有了地。虽然还是穷得叮当响，但跟刚穿过来的时候比，已经是天上地下了。不用担心被衙役抓去修河，不用担心饿死在路边。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我翻了个身，黑暗中咧了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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