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沉把摩托车拐进了公路旁一处废弃的服务区。
这地方末世前应该是个挺大的休息站，主楼是一栋两层高的混凝土建筑，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也裂成了蛛网状。
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几辆报废的轿车，轮胎早就瘪了，车身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广场上的地砖被野草拱得七零八落，几株变异藤蔓沿着加油站的顶棚爬上去，把“汽油”两个褪色的大字缠得严严实实。
他把摩托停进加油站后面的维修车间里。
车间不大，刚好能塞下一辆摩托车和两个人，卷帘门坏了半截，但好歹能遮风挡雨。角落里堆着几桶不知道还剩多少的机油和冷却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橡胶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陆沉把背包卸下来靠在墙角，又在车间入口处拉了两根荆棘藤索，一端绑在门框上，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碰到任何超过三十公斤的东西都会扯断。
“今晚在这过夜。”
他把油灯点起来放在工具箱上，橘黄色的光填满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林安从后座上被抱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原地跺了两下脚才站稳。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目光从生锈的举升机上扫到墙上挂着的扳手架，最后停留在工具箱旁边一盆被人遗忘的绿萝上。绿萝早就枯死了。
“你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去主楼看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林安点了点头，在工具箱旁边的旧轮胎上坐下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陆沉想起他从地铁口把林安捡回来的第一天，孩子也是这样坐在床板上，不敢碰任何东西，像是怕弄脏了别人的地盘。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这种小心翼翼还是没有完全褪掉。
服务区主楼的大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自动售货机躺在地上，里面的饮料和零食早就被人拿光了，只剩下几枚黏在角落里的硬币。
地砖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褐色污渍，墙上挂着的天气预报显示屏碎了一个角。陆沉越过倒塌的货架，推开员工休息室的门。
这间屋子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完整，窗户完好，桌上的微波炉虽然不能用但还摆在那里，角落里一张行军床上铺着发霉的被褥。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值班表，上面的日期永远停在了三年前。
他在储物柜里翻到了一个急救箱，里面的碘伏和绷带已经过期了，但纱布还能用。柜子最里面塞着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是一盒水果硬糖，包装纸上的橘子图案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他拿起一颗摇了摇，糖块在包装纸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没受潮。他把铁皮盒子揣进口袋，又从休息室的墙上摘下一件旧工装夹克，布料有点硬但还算干净。
回到维修车间的时候林安还坐在那个旧轮胎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男孩看到陆沉回来，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找到了什么？”
陆沉把工装夹克丢给他。
“穿上，晚上冷。”
然后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具箱上，林安好奇地看着盒子，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陆沉把盒子打开，从里面挑了一颗橘子味的，剥开包装纸递过去。林安接糖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指尖凉凉的。
“糖。”陆沉说，“过期的，但应该还能吃。”
林安把糖放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不是那种琥珀色的光，是真正的、属于一个七八岁孩子的亮。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一下子睁大了，嘴唇抿着硬糖在嘴里滚了一圈，然后他抬头看着陆沉，笑意从嘴角漫上来，不是昨晚浇番茄苗时那个小小的、不声张的弧度，是真的笑了。
“叔叔，甜的。”
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好像他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甜的东西。糖块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又被吐出来，他用糖纸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颗包好，放进口袋。
“不吃完？”
“留着明天吃。”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把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林安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又拿了一颗攥在手心里，没有剥开，只是攥着，像是在攥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两人分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和半罐午餐肉，陆沉用钢盔锅烧了点热水，把饼干泡软了递给林安。孩子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腮帮子鼓动着，偶尔抬起头看陆沉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吃完之后林安裹着工装夹克靠在轮胎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鼻息匀细，手指还攥着那颗没剥开的糖。
半夜，陆沉手腕上的藤索断了。
他从浅眠中弹起来的瞬间已经握住了刀，另一只手抄起藤蔓。
车间外面有东西在走动，不是风，是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和碎玻璃上，没有节奏，没有任何试图隐藏自己的意图。他贴在卷帘门边从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服务区的停车场上至少站着十几个人影。
不是人，他们的站姿不对，有一个人的脖子歪斜到几乎和肩膀平行的角度，另一个人的手臂以一种违反关节结构的方式垂在地上。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维修车间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指令。
活尸，被星兽孢子感染的人。
陆沉见过太多这种东西，它们的行动不快，力气也不大，但不知疼痛，不怕死亡，而且从来不会单独出现。
十几只，还在增加。
林安醒了，不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是另一种东西。他从轮胎上坐起来，裹在身上的工装夹克滑到地上，瞳孔深处那层琥珀色的微光正在一点一点泛上来，频率和他手腕上编号的明灭完全一致。
他看着卷帘门的方向，眼睛里的光不是恐惧，是某种陆沉已经见过两次的、混沌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叔叔，外面有很多人。”
“……我知道。”陆沉握紧了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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