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凡跨过瓦片后，碎泥溅在鞋底，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依旧不停。
他没回头，肩背却绷得发紧。
五步外那团黑影一瘸一拐，白爪子踩进水洼，留下四个泥印。
“你还跟着？”萧凡停下脚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墙面上摩擦。
“我说了不收留。”
幼犬喘着气，在三步外交替舔舐后腿伤口。
鲜血混着泥土流淌而下，它却连眼皮都未颤动一下。
萧凡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臂扬起，做出要投掷的姿势。
“滚。”
石头飞出去两丈远，砸出个小坑。
幼犬耳朵抖了抖，原地趴下，脑袋搁前爪上，眼睛仍盯着萧凡。
“装可怜也没用。”萧凡迈步，“我没饭，没药，自己都活三天饿两天。”
“你再跟，我真用药迷你。”
他加快脚步，肋间旧伤被颠得发麻。
走了十几丈，回头一看——
那黑狗倒在半路，肚皮贴地，四只白爪微微抽动。
可萧凡刚停，它又撑起前肢，摇晃着站起来。
“疯狗。”萧凡咬牙，“命不要了？”
幼犬没反应，只是往前挪。
一步，半步，拖着后腿爬行。
萧凡又盯着它看了几秒，这才缓缓转身，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湿土味。
百草囊在他腰间晃荡，毒粉、迷烟、软筋散全齐活了，就差个催眠香没炼成。
“要是它死了，算不算我动手的？系统会不会把这事儿算到我头上？”萧凡低声嘀咕，“又不是我让它受伤的……”
话音未落，脑子里“嗡”地一声。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灵兽目标，种族是玄冥灵犬（幼年），状态为重伤，濒死边缘，意志未溃，是否启动绑定程序？
萧凡猛地刹住脚，手按树干。
玄龟甲盾瞬间激活，一层灰蒙蒙的光罩住周身。
“谁？”
“神识入侵？”
他扫视四周，只有歪斜的土屋和枯枝。
雾还没散尽，远处山形模糊。
没人。
只有那只黑狗，正挣扎着翻过一块石坎。
警告：绑定后灵兽死亡将导致系统降级，长生共享机制不可逆，请于十息内确认。
“系统？”萧凡眯眼，“你之前不说有这功能？”
“现在才提？”
此前未发现符合条件者，该灵兽具备‘踏雪寻梅’异相，血脉纯度达标。
萧凡低头看脚下泥地。
那四只白爪印一路延伸，像雪落在黑布上。
“共享长生？”
“它不死，我也不能让它死？”
是。
“我要是绑了它，它被人宰了炖汤呢？”
“我是不是也得陪葬？”
系统降级，寿元归零。
萧凡倒吸一口凉气。
“操。”
他扭头盯住那只狗。
狗也看他，眼神浑浊却亮得吓人。
“你听得见这话吗？”萧凡问。
“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
幼犬喉咙里滚出低呜，像是回应。
“伙伴？我不需要，我只想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
“多一个牵挂，就是多一条死路。”
他忆起前世，加班至凌晨两点，倒在工位，无人知晓、无人理会，手机震动不停，全是工作群消息。
“我已经当过一次孤魂野鬼了。”
“不想再来一遍。”
他闭眼，默念：“活着才有输出。”
“稳健发育，别浪。”
“我能苟到你怀疑人生。”
睁开时，脚步已经挪动，走得很决绝，连头都没回。
身后没了动静。
过了十步，他忍不住侧耳听。
没有爬行声，没有喘息。
“死了？”
“终于放弃？”
他停下，指尖掐进掌心。
五步距离，是他给自己划的安全线。
太近，容易牵连；太远，又……
“萧凡。”
脑中声音再次响起。
不是机械音，也不是幻觉。
绑定窗口即将关闭，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建议决策时限：三息。
“三？”
“二？”
萧凡猛然转身。
那只狗趴在泥里，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一只白爪向前伸着，像是想够什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萧凡嗓子发哑。
“你不逃，不叫，被打也不服软……”
“现在又要跟着我去死？”
幼犬眼皮颤了颤。
没有任何反应，静静趴在那里。
“我不值得被跟随，我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你要跟我，就得挨饿，受冻，被人追杀，躲一辈子。”
“你能活几天？”
风穿过村道，吹起他破烂的衣角。
百草囊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碰撞声。
“算了。”萧凡松开盾，往前走。
“你的命，你自己负责。”
他走出七步。
第八步落下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是求救，不是哀鸣。
是那种——明明快断气了，还偏要瞪你一眼的声音。
萧凡脚步顿住。
“……你是在骂我？”
“说我冷血？”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只狗已经闭上了眼，爪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黑炭。
“系统。”萧凡开口，“绑定之后，我能控制它的生死吗？”
不能。
生死由其自身意志与外界环境决定。
宿主唯一优势：可通过岁月值强化其体质。
“我现在没有岁月值。”
“一年才能攒一点。”
是。
“那就是说，它随时可能死？”
“而我会跟着完蛋？”
是。
萧凡盯着那团黑影，久久不动。
雾气渐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狗脖子上一圈红痕——是绳索勒过的旧伤。
“你以前也被拴过？”
“后来怎么跑的？”
没人回答。
他蹲下，离狗三步远。
“我要是现在给你吃点东西，你会不会以为我收你了？”
狗没反应。
“我警告你，这只是交易。”
“你活下来，别拖我后腿。”
“我不管你忠诚不忠诚，但你得听话。”
狗尾巴尖轻轻抽了一下。
“……你听得懂？”
萧凡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渣。
发霉的部分掰掉，剩下指甲盖大一块。
他往前推了推。
“吃不吃？”
狗鼻子动了动，没睁眼。
“不吃拉倒。”萧凡收回手，“我还省着垫肚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系统，取消绑定。”
确认取消？
“确认。”
话出口那一瞬，狗的一只眼睛忽然睁开条缝。
漆黑瞳孔映着萧凡的背影。
风又起。
百草囊晃了晃。
萧凡走了两步，突然说：“等等。”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系统。”
“重新开启绑定程序。”
正在重启，请于十息内最终确认。
他站在原地，手指抠着袖口补丁。
“但我有个条件。”
“我不叫它名字。”
“不喂它饭。”
“不管它死活。”
“它要是死了，算它倒霉。”
“我只是……”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
“算了。”
“就当我今天多看了一眼。”
他抬起手，准备确认。
就在这时，狗的四只白爪同时动了动。
像是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萧凡的手悬在半空。
阳光照在狗耳朵裂口处，血痂泛着暗红。
他忽然问：“你愿意跟我苟吗？”
狗没回答。
但它的一只前爪，缓缓抬了起来。
像是要碰他的鞋尖。
萧凡屏住呼吸。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能听见系统？”
狗闭上了眼。
尾巴卷了卷。
萧凡的手指悬在空中，迟迟未落。
百草囊静静垂在腰间。
玄龟甲盾微微发热。
风停了。
村道尽头，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地。
萧凡盯着那只抬起的爪子，低声说：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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