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一点点把山间小路裹了个严实。
李佑宁牵着黄莺儿的衣袖，朝着青云观走。他的手很轻，只虚虚搭着布袖的一角，既怕她走丢，又不敢太过亲近——宋朝规矩大，未婚男子碰姑娘衣袖，是大忌，传出去坏名声，家里长辈也会不高兴。
黄莺儿乖乖跟着，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被草叶绊一下，她也不吭声，只是往他身边轻轻靠半步，等他扶一把再继续走。她不怕黑路，眼里满是新鲜：草丛里一闪的萤火虫，她会盯好久；远处猫头鹰叫，她也只是歪头听听，不皱半分眉。
李佑宁时不时回头看她，心里既安稳又牵挂。安稳是有她在，路不孤单；牵挂是这姑娘太干净、太单纯，放在这乱世里，稍不留神就会被人糟践。
“姑娘，再走半里地就到青云观了。”他声音放得低，怕惊到野物，也怕黄莺儿紧张，“观里一个老道，不赶路人，咱们先凑合一晚，天亮再进城。”
黄莺儿点头，嘴上没说，心里却记着。她抬头看树影，又低头看路，忽然停下：“有石头。”
李佑宁低头一看，果真，路面坑洼，几块青石露着。他心里一暖，扶她绕开：“多谢姑娘。”
没多夸，可眼底的软，黄莺儿看得明白。她抿了抿嘴，继续往前走，脚步稳了不少。
没走多久，远处出现一星火光，在夜色里稳稳跳着，像一颗星。
“到了。”
青云观建在小山坡上，院墙不高，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青云观”的牌子时隐时现。观门没关严，檀香混着草木香从里面飘出来，比谷里的味道更添几分安稳。
李佑宁轻敲门：“道长，晚辈李佑宁，历城人氏，深夜路过，想借宿一晚。”
连喊两声没回应。他又敲：“道长，并非歹人，只是带一位姑娘赶路，城门已关，无处可去。”
话音落，门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吱呀”一声，一个花白胡子老道探出头。
老道看了看李佑宁，又扫过黄莺儿，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只淡淡道：“进来吧。”
李佑宁道谢，让黄莺儿先进。
黄莺儿走进院来，眼睛一下亮了。
观里不大，正中是三清殿，三尊泥塑前香炉里落着薄香灰。殿外两间偏房，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树影被灯光映得摇晃。墙角几盆小花，开着小白花，在夜里飘着淡淡香。
她不怕神像，只安安静静站在李佑宁身边，好奇打量，呼吸都放轻，怕扰了清静。
老道领他们到西侧偏房：“这间空着，有床有被，今晚就住这儿。”
屋里干净，木床叠得齐，木桌木椅，墙角瓷瓶插着干花。纸窗被风吹得轻响，殿灯与月光透进来，屋里并不暗。
“多谢道长。”李佑宁再谢，转头对黄莺儿说，“你先歇息，我跟道长说几句，马上回来。”
黄莺儿点头，乖乖进屋坐在床沿，双手放膝盖，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李佑宁跟老道到殿外，低声问：“道长，观里还有别的住处吗？我怕……”
话没说完，意思却清楚——怕男女不便，怕黄莺儿不安全。
老道捋胡子笑：“观小不分男女屋，夜里我守在殿外，不会有人来。你姑娘周身干净，心无杂念，邪祟不敢近；你心正，护着她，也是积德。”
李佑宁放心，又有点不好意思：“晚辈只是怕姑娘受委屈。”
“这年头，赶路的都不容易。”老道摆手，转身回殿。
李佑宁回到屋里。
黄莺儿还坐在床沿，没动。看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让开，轻声：“坐。”
李佑宁笑了笑，没坐，从药篓拿出干粮饼子：“你一路赶路，肯定饿了，先吃点。”
饼子硬，却结实。
黄莺儿没立刻吃，掰一小块慢慢嚼，嚼完再掰一块，吃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李佑宁看着，心里软得厉害。
他见过饿急了啃饼子的乡下姑娘，也见过嫌饼硬的城里小姐，却从没见过黄莺儿这样——不挑、不贪、安安静静把食物吃完的姑娘。
“慢点吃，还有。”他轻声说，又递上水囊，“喝点水。”
水囊是牛皮做的，装着山泉水。
黄莺儿喝一小口，递回给他：“你也喝。”
李佑宁喝了一口，凉意在喉咙里散开，把一路的疲惫冲散不少。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吃完。
屋里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她细微的咀嚼声。
李佑宁忽然觉得，这一夜也没那么难熬。
以往独自赶路，走夜路总心里发紧，可现在有黄莺儿在，她安静待着，就像一块稳石，让他格外踏实。
他想起白天她指给她看石斛，又想起刚才提醒石头，心头忽然一动：这姑娘看着懵懂，却好像什么都能看见。
“姑娘，你怎么知道悬崖上有石斛？”他忍不住问。
黄莺儿抬头，眼睛清亮：“那里有光。”
“光？”李佑宁愣了愣。
“嗯。”她点头，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
她说得平常，像说件小事。
李佑宁心里一动，没再追问。他知道黄莺儿来历不一般，可那又怎样？不管她是谁，她都是一路跟着他、信任他的姑娘。
“快吃吧，吃完歇着。”他说，“明天咱们进城。”
黄莺儿点头，很快吃完，收好水囊和饼袋，又坐回床沿，看着他不说话。
李佑宁知道她在等安排：“我去外面守着，夜里冷，你盖好被，有事喊我。”
黄莺儿立刻摇头：“不要。”
她没说缘由，眼神里却有坚持——不想让他去外面。
李佑宁笑了：“我身强力壮，不怕。明天我给你买糖吃。”
黄莺儿眼睛亮：“糖？”
“嗯，甜甜的。”
她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反对。
李佑宁转身出门，又回头看她一眼：“睡吧。”
黄莺儿点头，看着他走。
他走到殿外，靠在柱子上，抬头望月亮。
月亮圆，像块干净的玉。
青云观静，没有城里的闹，没有山路的险，只有檀香和风吹树叶。
李佑宁闭眼，心里却全是黄莺儿。
他不知道明天进城会怎样，不知道家人能否接受她，不知道这般干净的她，能不能在这人世间一直安好。
但他知道——今晚守她，明天护她，往后，也护她。
偏房内，黄莺儿听着门外脚步声远了，才轻轻躺下，盖好被褥。她没立刻睡，看着纸窗，月光在地上洒下淡光。
她想起李佑宁的手，暖、轻，从不会弄疼她；想起他说要给她买糖，心里忽然生出期待。
糖是什么味道？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跟着他，一定能尝到甜。
她轻轻抿嘴，嘴角悄悄上扬，很快便熟睡，呼吸平稳。
夜色更深，灯笼火光在风里轻轻跳。
道观外的山路寂静，可暗处，有人正在悄悄靠近。
白天那三个劫匪，此刻藏在树林里，目光死死盯着观门，眼里没有惧意，只有贪婪。
“大哥，那姑娘真不是凡人，抓了她，这辈子都不愁了！”
“等夜深睡熟再动手，别惊动老道。”
“那小子守在外面，不过只要拿到姑娘，都值！”
黑影悄悄挪动，身影被夜色掩盖，恶意却藏不住。
而靠在殿外的李佑宁，忽然从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不是风。
他睁眼看向树林方向，心一下子沉了。
他以为躲过劫匪，住进青云观就能安稳，却没想到，那些人一路跟到了这里。
屋里黄莺儿还在熟睡，全然不知危险已逼近。
这场看似清静的青云观，早已成了险境。
危机，在夜色里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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