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的黑暗比想象中更沉重。
那不是没有光的黑，是某种有“质感”的黑暗——粘稠、湿冷，像浸透水的棉被裹在身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腥气。空气的温度比外面低至少十度，苏夜裸露的手臂上迅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背靠岩壁，一动不动。
三十米外，那些蜘蛛的影子在蠕动。不是一只，是至少五只，聚在一起，像是在分食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里混着咀嚼的粘腻声响，还有甲壳摩擦的咔嗒声。
他等。
等了大约一分钟。蜘蛛没有离开的迹象，反而又来了两只，加入聚餐的行列。现在有七只了。
不能等。倒计时在走，每一秒都是浪费。而且这里只是入口，越往里蜘蛛越多，越强。
他需要绕过它们。
苏夜缓缓转头，看向身后。来时的入口已经看不见了，被黑暗吞噬。左侧是岩壁，粗糙，布满凿痕，但很平整，没有裂缝可以攀爬。右侧是洞穴深处，黑暗更浓，但能隐约看见一条狭窄的岔道，岔道口只有一米宽，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岔道里没有蜘蛛的气息——至少他的蜘蛛感应F级没有预警。
他决定走岔道。
但不是直接冲过去。从当前位置到岔道口，大约十五米，中间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如果跑过去，七只蜘蛛会立刻发现他。
他需要制造混乱。
苏夜的目光落在地上。洞穴地面是松软的泥土，混杂着小石块。他伸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很沉。
他看向蜘蛛群。它们聚在一具尸体旁——看轮廓，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尸体，已经腐烂，但蜘蛛不介意，正在大快朵颐。尸体距离他大约二十五米，距离岔道口二十米。
他计算角度，力量，抛物线。
然后，投掷。
石头划破黑暗，没有发出太大的破空声——他用的是巧劲，让石头旋转着飞出，降低空气阻力。石头飞过十五米，落在蜘蛛群右侧五米外的岩壁上。
“啪！”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响亮。
七只蜘蛛同时停止进食，抬起头，复眼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它们僵住两秒，似乎在判断。然后，最靠近的两只蜘蛛动了，爬向岩壁，速度不快，很谨慎。
苏夜没动。
另外五只蜘蛛也开始移动，但不是全部过去，只有三只跟过去，剩下两只守在尸体旁，警惕地扫视四周。
时机。
苏夜动了。他没有站起来跑，而是贴着地面，像蜥蜴一样匍匐前进。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次移动都先用手肘撑地，再带动身体，避免发出任何声音。泥土很软，没有碎石，不会刮擦。
五米。十米。
他经过一滩粘液——是蜘蛛的唾液，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冒着细微的白烟。他绕开，继续。
十二米。马上到岔道口了。
就在这时，守尸的两只蜘蛛中，有一只突然抬起头，复眼转向他的方向。
被发现了？
苏夜立刻停住，屏住呼吸，身体完全贴地，像一块石头。
蜘蛛盯着他的方向，看了足足五秒。复眼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像几盏小灯。然后，它缓缓低下头，继续啃食尸体。
苏夜等了三秒，确认它没有再抬头，才继续移动。
最后三米。他加快速度，几乎是爬进岔道的。岔道很窄，只能侧身通过，岩壁湿漉漉的，长满苔藓，苔藓的腥味混合着泥土味，冲进鼻腔。
他进入岔道，立刻转身，背靠岩壁，看向外面。
蜘蛛没有追来。那两只守尸的还在吃，另外五只在岩壁附近搜索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也爬回了尸体旁，加入聚餐。
安全了。
苏夜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心脏在狂跳。刚才那一瞬间，蜘蛛盯着他的时候，他以为死定了。5点力量，6点敏捷，面对7只蜘蛛，毫无胜算。
他深呼吸，强迫心跳平复，然后看向岔道深处。
岔道向前延伸，大约二十米后有个拐角。没有光，只有一片漆黑。但黄泉图的灵魂视界能看见十米内的轮廓——岔道是天然形成的，岩壁凹凸不平，地面有积水，很滑。空气中蜘蛛的气味很淡，但多了一股……铁锈味？血腥味？
他握紧唐刀，侧身，缓缓向前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先试探地面是否结实，再落脚。岩壁的苔藓很滑，他不敢靠太近，怕滑倒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十五米，拐角就在眼前。他停下，从拐角边缘探头，快速扫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只是一瞥，但足够了。
拐角后是一个更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具尸体。
人的尸体。
穿着黑色作战服，是刀疤脸的一个手下。尸体仰面躺在地上，胸口有个大洞，心脏不见了。血已经流干，在地面形成一滩黑红色的污渍。他的左手还握着手枪，但枪身扭曲变形，像被什么重物砸过。
尸体的周围，散落着几块暗红色的晶体——是蜘蛛核心。一共四块，其中一块比较大，颜色更深，可能是精英蜘蛛的。
但洞穴里没有蜘蛛。
也没有其他人。
苏夜等了一分钟。没有动静，没有声音，只有滴水声——洞穴顶部在滴水，滴在血泊里，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走出来，进入洞穴。
洞穴不大，直径大约十米，高五米，像个倒扣的碗。除了进来的岔道，还有另外三个出口，分别在左、右、前三个方向。每个出口都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他先走到尸体旁，蹲下检查。
死者是刀疤脸的手下之一，编号70124，就是刚才杀了一只蜘蛛的那个。死得很惨，胸口是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贯穿的，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撕开的。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左臂骨折，右腿扭曲，脸上有擦伤——他死前经历过激烈的搏斗。
但现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战斗痕迹。另外两个人呢？刀疤脸和另一个手下去哪了？为什么没带走同伴的尸体，也没带走蜘蛛核心？
苏夜的目光落在那些蜘蛛核心上。
四块核心，其中三块是普通的暗红色，和他在外面看到的一样。但第四块，那块大的，颜色是深紫色，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去捡。
手指触到核心的瞬间，信息浮现：
【地穴蜘蛛精英核心（材料）】
【品质：绿色】
【用途：可兑换200乐园币，或用于制造毒素类道具】
【备注：蕴含微量“狂暴”属性，可附加于攻击】
另外三块是白色品质，每块50乐园币。
苏夜全部捡起，收进口袋。核心入手冰凉，像冰块，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他又检查了尸体，从他腰间取下手枪套，套里是空的——枪已经毁了。大腿的匕首套还在，匕首是完好的，刃长约二十公分，单面开刃，刃口很锋利，但没有附魔。
他拔出匕首，掂了掂，很顺手，比唐刀轻便。他把它插在腰带右侧，方便随时取用。
然后他检查尸体的左手。手背上的烙印已经暗淡，但还没完全消失。他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手背的烙印微微发烫。
【检测到无主灵魂（残）】
【灵魂强度：微弱】
【可吞噬】
【是否吞噬？】
苏夜沉默了两秒。
吞噬人的灵魂，和吞噬蜘蛛的灵魂，是两回事。蜘蛛是怪物，是猎物。人是同类，虽然死了，但曾经是活的，有思想，有记忆，有……
但他想起老约翰的话：“第一个世界最难活，因为你不熟悉规则，不熟悉战斗，不熟悉……怎么杀人。”
也想起刀疤脸的冷漠，光头壮汉的恶意，蜘蛛撕咬中年男人的画面。
在这个地方，仁慈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他意念一动：“吞噬。”
左手烙印的幽蓝光芒微微亮起，一道微弱的气流从尸体手背的烙印中流出，顺着空气，流入苏夜的手背。很微弱，比蜘蛛的灵魂弱得多，像一缕青烟。
【吞噬成功】
【获得属性：力量+0.1，敏捷+0.1】
【获得记忆碎片（残）：战斗技巧（基础枪械使用、匕首格斗）】
【获得知识：地下城第一层地图（部分）】
【黄泉图记录解析中……】
【记录：契约者（编号70124）死亡数据】
【解析：致命伤为“穿刺+撕裂”复合伤害，攻击者体型庞大，力量＞12，攻击方式为正面贯穿】
【解析度：23%】
【提示：此攻击模式与“地穴蜘蛛女王近卫”匹配度87%】
信息流滚动。苏夜闭眼消化。
属性增加的感觉很微弱，但确实有。力量从5.1变成5.2，敏捷从6变成6.1。增加的幅度比蜘蛛小，可能是因为灵魂残缺。
战斗技巧的记忆涌入脑海，像看了快进的电影片段：如何握枪，如何瞄准，如何扣扳机，如何用匕首格挡、刺击、反握割喉。很基础，但很实用。
地下城第一层的地图碎片在脑海中展开。他“看见”了这个洞穴的位置——位于第一层东北角，是个死胡同。三条出口，左边通往“蛛网回廊”，右边通往“孵化室”，前面通往“中央大厅”。
刀疤脸他们应该是往前走了，去中央大厅。那里是第一层的核心区域，怪物最多，但也可能有宝藏。
而杀死70124的怪物——“地穴蜘蛛女王近卫”，按照地图标注，应该在“孵化室”附近活动，守卫女王产卵的地方。
苏夜睁开眼，看向右侧的出口。
那是通往“孵化室”的方向。
蜘蛛女王近卫，力量＞12，是精英中的精英。以他现在的实力，去就是送死。
他看向前方的出口，通往中央大厅。刀疤脸他们走了那条路，可能会留下痕迹，但也可能遇到更多蜘蛛。
他看向左侧的出口，通往蛛网回廊。地图碎片显示，那里蜘蛛密度中等，但地形复杂，有很多岔道，适合藏身，也适合……狩猎。
他决定走左边。
但不是立刻走。他蹲在尸体旁，用匕首割下死者作战服的一块布——布料很结实，防水。他用布擦拭匕首和唐刀，把上面的泥土和苔藓擦干净。然后割下几根布条，缠在唐刀刀柄上，增加握持的摩擦力和舒适度。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尸体。
尸体正在加速消散，从脚开始化作光点。最多再过十分钟，就会彻底消失，不留痕迹。在这个世界，死亡就是这样，干净，彻底，像从未存在过。
苏夜转身，走向左侧出口。
出口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坡度很陡，接近四十五度。地面湿滑，长满苔藓。他侧着身，用脚后跟先试探，确认不滑，再落脚。右手握唐刀，刀尖向下，必要时可以插地稳住身体；左手扶着岩壁，岩壁湿冷，苔藓滑腻。
向下走了大约二十米，坡度变缓。通道变宽，能容两人并行。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蛛网。
不是普通的蛛网，是那种粘稠、厚重、层层叠叠的网，像棉絮一样挂在岩壁上，有些地方甚至封住了半边通道。蛛网是灰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网上粘着很多小虫子的尸体，都已经干瘪。
空气中蜘蛛的气味变浓了。
苏夜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最近的一张蛛网。
石子粘在网上，没有掉下来。蛛网剧烈震动，震波顺着丝线传递，很快，一只巴掌大的小蜘蛛从网深处爬出来，爬到石子旁，用前肢拨弄了一下，发现不是食物，又爬回去了。
苏夜观察蛛网的震动范围。石子触网的点震动最强，向外扩散，三米外的蛛网也有轻微震动。这意味着如果他碰到蛛网，震动会传递很远，可能引来更多的蜘蛛。
他需要避开蛛网。
但通道里蛛网太多了，几乎封死了所有空间。只有地面一米以下的位置蛛网较少，因为蜘蛛通常把网结在高处，方便捕捉飞行的猎物。
他趴下，匍匐前进。
地面是湿滑的泥土，混着蜘蛛的粪便和虫尸，很脏，很臭。但他顾不上。他像蛇一样蠕动，从蛛网下的空隙钻过。有些空隙很小，他需要侧头，收腹，慢慢挤过去。唐刀横在身前，防止突然有蜘蛛从前面扑来。
爬了大约十米，前方出现岔道。
左边岔道蛛网更密，几乎封死。右边岔道相对干净，但有新鲜的血迹——滴落状的血迹，还没干，顺着通道向前延伸。
人类的血。
苏夜看向血迹延伸的方向。通道深处，隐约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某种冷光，幽蓝色的，很微弱。
他犹豫了一下，选择跟着血迹走。
爬出蛛网区，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污秽，很狼狈，但还活着。他握紧唐刀，顺着血迹向前。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缓。血迹断断续续，有时只有一两滴，有时是一小滩。出血量不大，伤者应该还能行动。
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蜘蛛的声音，是人声。很轻，压抑的抽泣声，还有低语。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痛……好痛……”
是女人的声音。两个女人。
苏夜停下，贴着岩壁，缓缓探头。
前方是一个小洞穴，洞穴中央有一小堆篝火——不是真火，是某种发光矿石，发出幽蓝的冷光，勉强照亮周围。篝火旁坐着两个人。
穿睡衣的女人，和另一个年轻女人。另一个女人穿着运动服，左腿小腿血肉模糊，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但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她脸色惨白，满头冷汗，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睡衣女人抱着她，小声安慰，但自己也满脸泪痕。
是之前在广场上见过的那个穿睡衣的女人，和那三个新人中的一个。另外两个男的不在。
苏夜观察四周。洞穴不大，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现在的位置。没有其他出口，是个死胡同。洞穴里没有蜘蛛，但岩壁上有蛛网，很旧，结满了灰，看起来很久没有蜘蛛活动了。
安全，暂时。
他走出来。
脚步声惊动了两个女人。她们同时抬头，看见苏夜，表情瞬间变成惊恐。睡衣女人下意识把受伤的女人护在身后，颤抖着说：“别、别过来！我们有刀！”
她手里确实有一把小刀——水果刀大小，刀刃有豁口，看起来是从哪个厨房顺来的。
苏夜停下，离她们五米远，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我不会伤害你们。”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两个女人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恐惧。
“你、你是谁？”睡衣女人问。
“苏夜。新人，和你们一样。”
“你想干什么？”
“路过。看见血迹，过来看看。”苏夜看了一眼受伤女人的腿，“她需要治疗。”
“不用你管！”睡衣女人尖声道，把小刀对准他，“你走！马上走！”
苏夜没动。他看向受伤女人的腿。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边缘发黑，有中毒迹象。布条包扎得很粗糙，血还在渗。如果不处理，最多两小时，她会死于失血或感染。
“我有药。”苏夜说。
两个女人都愣住了。
“低级恢复药剂，能治伤。”苏夜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剂，晃了晃。暗红色的液体在瓶中流动，在幽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瓶换情报。关于这个洞穴，关于你们遇到了什么，关于另外两个人去哪了。”
睡衣女人盯着药剂，眼神挣扎。她看看药剂，看看同伴惨白的脸，又看看苏夜，最后咬牙：“你、你先给我看看药！”
苏夜拔出软木塞。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混合着血腥味。他把药剂倒出几滴，滴在地上。液体渗入泥土，泥土表面泛起微弱的红光，然后恢复原样。
“不是毒药。”苏夜说，“我如果想害你们，不用这么麻烦。”
睡衣女人犹豫了几秒，终于放下小刀，但还握在手里。“你、你扔过来。”
苏夜把药剂扔过去。睡衣女人接住，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看向受伤女人。受伤女人虚弱地点点头。
睡衣女人拔掉塞子，把药剂小心地倒在她腿上的伤口。药剂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白烟。受伤女人痛得闷哼一声，但很快，伤口的流血速度明显减缓，发黑的边缘开始褪色，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有效。
睡衣女人松了口气，看向苏夜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但警惕还在。“谢谢。”
“情报。”苏夜说。
睡衣女人咬了咬嘴唇，开始说：“我们进来后，和另外两个男的走散了——他们是我们朋友，一起进来的。我们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24小时过去。然后遇到了蜘蛛，一只，不大，但很快。小雅被咬了，我们拼命跑，跑进这条通道，蜘蛛没追来。然后我们发现了这个洞穴，就躲进来了。大概……进来半小时了。”
“另外两个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一个戴眼镜，有点胖，穿格子衬衫。一个高个子，寸头，穿牛仔外套。他们往……往那个方向去了。”睡衣女人指向洞穴入口，“说去找出路，让我们在这等。但去了二十分钟了，还没回来。”
苏夜回想了一下。在入口广场，确实见过这么两个人，是三个新人里的。他们选择跟刀疤脸走，但看来进来后就分开了。
“这个洞穴，你们检查过了吗？”
“检查了，就一个入口，没别的路。岩壁上的蛛网是旧的，没蜘蛛。”睡衣女人顿了顿，小声说，“但……但我们听见声音了。”
“什么声音？”
“从那边传来的。”睡衣女人指向岩壁，“岩壁后面，有声音。像……很多脚在爬，还有嘶嘶的声音，很密集，很远，但能听见。”
苏夜走到岩壁前，把耳朵贴上去。
岩壁冰凉，湿漉漉的。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起初只有自己的心跳。然后，透过岩石的传导，他听见了——
窸窸窣窣。
成千上万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潮水，像风吹过麦田。还有粘腻的摩擦声，甲壳碰撞的咔嗒声，幼崽尖锐的嘶鸣声。
岩壁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充满了蜘蛛。
很多蜘蛛。
苏夜后退一步，看向岩壁。岩壁看起来很厚，但声音能传过来，说明不隔音，也可能……不结实。
“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说。
“为、为什么？”睡衣女人问。
“岩壁后面是蜘蛛巢，很多蜘蛛。如果它们挖过来，或者岩壁塌了，我们都得死。”
两个女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可、可外面有蜘蛛！”睡衣女人快哭了，“我们出去也是死！”
苏夜看向洞穴入口。通道一片漆黑，不知道有没有蜘蛛潜伏。但留在这里，风险更大。
“跟我走，或者留在这里等死。”苏夜说，“选一个。”
睡衣女人看向受伤的女人。小雅的腿伤在药剂作用下已经止了血，伤口表面结了一层薄痂，但还很虚弱，站不起来。
“我、我背你。”睡衣女人咬牙，把小雅扶起来，背在背上。小雅很瘦，但睡衣女人也很瘦弱，背得很吃力，摇摇晃晃。
苏夜没帮忙。他走到洞口，探头观察通道。
通道里没有蜘蛛，但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窸窣声——不止一个方向。蜘蛛在活动，在狩猎。
他需要地图。70124的记忆碎片里只有第一层的大致结构，没有详细路径。他需要知道现在的位置，以及安全区域的方位。
他集中精神，尝试“回忆”地图。
脑海中的地图碎片展开。他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蛛网回廊”的东部边缘，靠近“孵化室”。岩壁后面，可能就是孵化室的一部分——蜘蛛女王产卵的地方，有大量幼蛛和护卫。
安全区域……最近的，是“废弃矿工营地”，在地图西侧，距离大约五百米。途中要经过“蛛网回廊”主干道、“毒液沼泽”、“狭窄通道”。
五百米，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这里，是生死距离。
“走。”苏夜说，率先走出洞穴。
睡衣女人背着小雅，踉踉跄跄地跟上。
通道很暗，只有远处幽蓝的矿石光勉强照明。苏夜走得很慢，很警惕，每走三步就停下来听动静。蜘蛛感应F级一直开启，半径三米内暂时安全。
走了大约五十米，前方出现岔道。三条路，左边通往深处，蜘蛛的气味很浓；中间是主通道，很宽，但地面有很多粘液和蛛网；右边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蜘蛛的气味最淡。
苏夜选择右边。
窄道很陡，向上倾斜。地面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哗啦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但背着人的睡衣女人做不到，每一步都发出声音。
“能不能……慢点……”睡衣女人喘着气问。她快撑不住了，小雅虽然瘦，但也有八九十斤，她背着走了五十米，已经到了极限。
苏夜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女人都满脸汗水，脸色苍白。小雅已经半昏迷，头歪在睡衣女人肩上。
“休息一分钟。”苏夜说。
睡衣女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把小雅放下，靠墙坐着，自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夜走到窄道出口，探头看向外面。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空间。洞顶高约十米，悬挂着密集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齿。地面是湿滑的岩石，中央有一片幽绿色的水潭，水潭表面漂浮着大量白色的卵——蜘蛛卵，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表面有细密的黑色纹路。
水潭边，趴着三只蜘蛛。
但这不是战斗蜘蛛。它们体型较大，体长接近一米五，腹部极度鼓胀，呈半透明状，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未成熟卵在蠕动。它们的八条腿短而粗，勉强支撑着沉重的身体，移动时几乎是在地上拖行。头部很小，复眼退化，口器是柔软的管状结构，正插在水潭中，向卵群喷射墨绿色的粘稠液体。
【地穴蛛母（Lv.2）】
【生命值：100%】
【属性：力量2、敏捷1、体力6、智力3、精神2】
【技能：产卵、毒液滋养（向卵喷射营养液加速孵化）、信息素召唤】
【弱点：移动极慢，无攻击能力，甲壳薄弱】
【备注：产卵单位，受到威胁会释放信息素，召唤战斗蜘蛛护卫】
蛛母。产卵单位，非战斗型，但很麻烦。
苏夜缩回头，看向两个女人。“不能休息了，前面有蜘蛛。”
睡衣女人的脸更白了：“多、多少？”
“三只蛛母，不会主动攻击，但会召唤战斗蜘蛛。水潭里全是卵，这里是孵化区。”
“怎、怎么办？”
苏夜看向四周。窄道是死路，前面是溶洞，后面是来路。溶洞左右两侧是岩壁，很光滑，爬不上去。除非……
他抬头。洞顶有钟乳石，有些很低，伸手能够到。如果能从上面爬过去，不落地，也许能绕过蜘蛛。
但两个女人做不到。
“你，留在这里。”苏夜对睡衣女人说，“我过去看看，如果有路，回来接你们。如果没路……”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睡衣女人咬着嘴唇，点头：“你、你快去快回。”
苏夜把唐刀插回刀鞘，活动了一下手指。他需要攀爬，唐刀碍事。他解下刀鞘，绑在背后，确保不会掉。然后走到岩壁前，寻找落脚点。
岩壁很滑，长满苔藓，但有些地方有裂缝，有凸起的石头。他伸手，抓住一块凸起，试了试，结实。然后抬脚，踩进一道裂缝，用力，身体上提。
5.2的力量，6.1的敏捷，比普通人强，但攀岩还是吃力。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确认牢固再继续。汗水很快浸湿后背，手臂的肌肉在颤抖。
爬了大约三米，够到一根较低的钟乳石。钟乳石很粗，直径有三十公分，表面湿滑。他抱住钟乳石，用腿夹住，像爬树一样向上蹭。
又爬了两米，现在离地面五米。他低头看，溶洞尽收眼底。三只蛛母还在水潭边，缓慢地移动，向卵群喷射营养液。水潭里漂浮着至少上百枚卵，有些已经破裂，有小蜘蛛在里面蠕动。
他看向溶洞对面。对面岩壁上，有一个洞口，离地四米高，洞口不大，但能容人通过。洞口里没有光，但蜘蛛的气味很淡。
有路。
他需要横跨溶洞。最近的路线，是沿着洞顶的钟乳石爬过去。钟乳石排列不规则，但间距不大，最近的两根相距只有一米五，跳一下能够到。
他深吸一口气，看准下一根钟乳石，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右手稳稳抓住目标钟乳石。钟乳石晃动了一下，洒下一些石粉，但没断。他顺势荡过去，抱住。
就这样，一根接一根，像人猿泰山一样在钟乳石间移动。动静不小，但蛛母在下面，没抬头看。它们的注意力都在卵上。
最后两根钟乳石间距最大，有两米。他需要助跑，但钟乳石上没法跑。他蹲在钟乳石上，计算距离，角度，然后用力一蹬——
身体飞出去。
右手抓住目标钟乳石边缘，但没抓稳，滑脱。他左手急忙伸出，抓住石身，整个人吊在半空，晃荡。
动静太大了。
下面的蛛母终于抬头。三对退化的复眼同时看向他，然后从口器中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攻击，是警报。
它们在释放信息素。
苏夜咬牙，双臂用力，把自己拉上去，骑在钟乳石上。他看向对面的洞口，还有最后三米，但中间没有钟乳石了，只有光滑的岩壁。
他需要跳过去。
他站起身，在钟乳石上助跑两步，然后全力一跃——
身体砸进洞口，撞在岩壁上，滚了两圈才停住。很痛，但没受伤。他立刻爬起来，看向外面。
溶洞里，从三个方向涌来蜘蛛。不是蛛母，是战斗单位，地穴蜘蛛，一共六只，正在水潭边聚集，复眼向上看，寻找入侵者。
但它们不会爬墙，至少这些不会。它们在下面转了几圈，没找到目标，嘶鸣一阵，又散开了，只留两只在水潭边警戒。
苏夜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都在痛。刚才的攀爬和跳跃消耗了大量体力，手臂酸软，腿在抖。
但他没时间休息。他看向洞内。
这是一条向上的狭窄通道，坡度很陡，但能走。通道尽头有光——不是幽蓝的矿石光，是自然的白光，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出口？
他握紧唐刀，小心地向上走。
通道不长，大约二十米。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平台，平台外是……天空。
夜空。真实的夜空，有星星，有残缺的月亮，有云在飘。夜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地下城的霉味完全不同。
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看。
下面是山谷，很深，谷底是森林，黑黢黢一片。平台离谷底至少五十米，跳下去必死。平台是悬空的，像悬崖上凸出的一块石头，没有路下去，也没有路上去。
但这里安全。没有蜘蛛，没有怪物，只有风和夜空。
他转身，看向来时的通道。两个女人还在下面，在窄道里等他。他答应过，如果有路，回去接她们。
但回去的路很危险。溶洞里有蜘蛛，窄道那边也可能有。而且带着两个累赘，能活着爬到这里的概率，不到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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