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高三（七）班的女生宿舍里，姜思雨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幔，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左臂的护臂上。暗伤已经好了大半，可距离痊愈还差那么一丝。她知道，以现在的状态参加比武大会，碰上张德彪手下那群磕了燃血丹的疯子，撑不过三场。
“天罡拳……“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老师说过，那是上古完整版的顶级拳法，刚猛霸道，拳出如风雷。如果她能学会，哪怕只学会一招半式，也有资格站在比武台上，为七班、为老师争一口气。
可老师没教她。
不是老师偏心，是她自己心里有数——左臂暗伤未愈，天罡拳对经脉负荷极大，老师怕她强行修炼会伤上加伤。
“可我不练，比武大会上给老师丢脸怎么办？“
姜思雨咬着被角，翻来覆去。月光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时长时短，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心绪。
“思雨姐，你还没睡？“
对面床榻上，林婉的声音轻轻传来。她也没睡，手里还攥着一卷画轴，那是今天课后陈默指点她时随手画的一幅兰草图。
“林婉，“姜思雨压低声音，“我想求你帮个忙。“
林婉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她。
“我想学天罡拳，但老师不让我碰。“姜思雨声音发紧，“我想……趁上课的时候，从老师那儿偷偷看一眼秘籍。你帮我引开老师的注意力，行吗？“
林婉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那天在后山石凳旁，陈默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画纸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温热、粗糙，带着墨渍和真气混合的气息。
“老师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林婉轻声道。
“我知道。“姜思雨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可我不想当累赘。老师给我丹药、给我护臂、给我定制训练计划……我却连一场像样的比武都打不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林婉，我不想让老师失望。“
林婉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忽然想起自己撕掉三年寒梅图时的心情——那种无论如何都想抓住一点光亮的执念。
“……好。“
......
第二天的课堂，气氛比平时更加热烈。
比武大会抽签就在三天后，七班的大小姐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连一向懒散的唐小棠都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教室，手里攥着一把从陈默那儿讨来的竹刀，反复比划。
陈默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卷教案——今天他要讲的是基础吐纳术的进阶应用。
“基础吐纳术你们都练过了，但吐纳不只是打坐调息。”他声音沉稳，真气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的气旋，“实战中，出招前的蓄力阶段、收招后的回气阶段、被压制时的防御阶段，吐纳节奏都要随之调整。”
台下二十多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蓄力时……”陈默扎稳马步，深吸一口气，周身真气随吸气而收敛，整个人仿佛一潭深水，“吸大于呼，真气内聚于丹田，蓄而不发。”
“出招时……”他猛地一步前踏，拳风破空而出，“呼大于吸，真气如决堤洪流，一鼓作气。”
“回气时……”他收拳回势，呼吸由急转缓，“呼吸均衡，真气沿经脉回流，不散不乱。”
他讲得深入浅出，大小姐们一个个拿笔记录，连后排最不爱听课的唐小棠都咬着笔杆认真画起了呼吸节奏的草图。
“这是老师第2章给我们讲过的吐纳术吗？老师教的比之前详细好多……”苏浅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
“对啊，原来蓄力时要吸、出招时要呼……之前打坐调息的时候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好了，吐纳的实战应用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练习，有问题举手。”
陈默走到讲台边，从怀中取出那卷天罡拳竹简。
他昨天翻阅时做了一些注解，本打算今天课后整理归档，便顺手放在了讲台右侧的檀木案上。
“这是天罡拳秘笈，我做了些批注，回头收进图书馆。你们先别碰——尤其是姜思雨。”他瞥了前排一眼，语气半开玩笑半警告。
姜思雨一个激灵，猛点头。
“现在开始自由练习。林婉，你昨天的寒梅图拿上来我看看。”
林婉捧起画纸，快步走上讲台，将画纸铺展在讲台的左侧案面上——正好背对着右侧放着天罡拳秘籍的檀木案。
陈默低头审画，目光落在笔锋的转折处，指尖不自觉地虚划：“这里，回锋太急，气韵断了。你看，游龙笔法的回锋讲究的是'蓄势待发'，不是回，是蓄……“
他的声音低沉而专注，完全沉浸在书画讲解中。
姜思雨坐在前排，心跳如擂鼓。
天罡拳的秘笈就放在讲台右侧的檀木案上，竹简半卷。
她能看到露出来的那几行篆字……
她攥紧笔杆，指节微微发白。
老师在看着林婉的画，林婉准备回头确认……
就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弯腰捡笔……
身子微微前倾，眼角余光迅速扫向讲台右侧的檀木案，
天罡拳秘籍的竹简半卷，露出几行古朴的篆字。
“天罡拳，以气驭形，形随神转。第一式'猛虎出柙'，真气自丹田起，经任脉、冲脉、带脉，三分聚于拳锋，七分沉于腰腿……“
她瞳孔骤缩，迅速记忆。
“拳出如崩山，意达则气达。关键节点：膻中穴蓄力，气海穴爆发，涌泉穴生根……“
姜思雨拼命默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脑子里钉。
“思雨姐？“旁边唐小棠小声叫她，“你捡个笔捡了这么久？“
姜思雨猛地直起身，手里攥着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备用毛笔，故作镇定：“笔掉了。“
讲台上，陈默还在给林婉讲解回锋的诀窍，手指在画纸上虚虚比划，丝毫没注意到台下那一瞬的暗流涌动。
林婉余光瞥见姜思雨坐直了身子，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认真听陈默讲解。
......
课后，姜思雨一头扎进学院后山的偏僻角落。
她把记下来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每个字都烙进记忆深处，然后开始尝试。
“真气自丹田起……经任脉、冲脉……“
她闭上眼，按照口诀运转真气。温热的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缓缓前行。
起初还算顺畅，可当真气经过左臂太阴经第三节点时，一股熟悉的滞涩感猛然涌来，
暗伤。
“忍住……“她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真气冲过那处滞涩。
“轰！“
真气如猛虎出柙，猛然从拳锋爆发！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爆鸣，不远处的枯枝被拳风震得簌簌落下。
姜思雨睁开双眼，看着自己的拳头，眼底涌起狂喜。
成了！
虽然只有三成威力，虽然经脉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确实摸到了天罡拳的门槛！
“再来！“
她再次催动真气，一遍又一遍，直到夕阳把后山染成血色，直到左臂暗伤处传来越来越尖锐的刺痛。
她没有停下。
......
与此同时，学院西侧的一间普通宿舍里，周强坐在床榻上，面前摆着那枚猩红的燃血丹。
丹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他已经坐在这儿三个时辰了。
窗外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他摆手拒绝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这枚丹药，以及内心那团越烧越旺的煎熬。
“吃了它，比武大会上修为暴涨一个小境界，能帮老师打赢七班，保住师父的面子……“
“可陈默说得很清楚，三年内必成废人。“
周强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天陈默平静而笃定的眼神——“你每次练拳后喝的那碗强骨汤，里面加了虎骨粉和燥火草吧？“
一字不差。
那个人连他私下加的药材配方都看得出来。那三年内必成废人的判词，又怎么可能是虚言恫吓？
“不吃……师父会把我逐出师门。“
他想起张德彪那天的嘴脸，“不拿的人，从今天起，别说是我张德彪的学生。“
被逐出师门，意味着失去所有资源、所有庇护。
他出身寒微，父亲早逝，母亲靠给别人浆洗缝补供他上学。是张德彪破格收他为徒，让他从贫民窟走进江南武道学院的大门。
可如果留下，就要吃燃血丹，就要拿三年的命换一场比武的胜利。
周强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他刚入学院，因为交不起住宿费，缩在藏书楼的角落里发抖。
是张德彪半夜巡查时发现了他，没有责骂，只是把自己的厚氅披在他肩上，第二天悄悄帮他申请了学院的贫困补助。
“周强，你小子有天赋，别让人看不起。“
那句话，他记了三年。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份贫困补助根本不是张德彪申请的，而是赵海主任按规矩批的。张德彪只是在他面前做了个顺水人情。
但即便如此……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那件厚氅是真的，披在他肩上的重量是真的，那一刻被当人看的感觉，也是真的。
“呼……“
周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燃血丹上，眼底渐渐凝聚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然。
“老师，“他低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您教我三年，不管初衷是什么，这三年我是您弟子，吃您的饭，穿您的衣。“
“比武大会，我替您打。“
“燃血丹，我吃。“
“但不是为了您那张德彪——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个还没彻底烂透的周强。“
他猛地抓起燃血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随后，他推门而出，走向隔壁宿舍。
屋里坐着三个同班同学，都是张德彪的弟子，面前也摆着猩红的燃血丹。他们看到周强进来，眼神躲闪，显然内心也在挣扎。
“都听我说。“周强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燃血丹我吃，但你们不许吃。“
“周强，你……“
“我是大师兄，听我的。“周强打断他们，“初赛我先出战，如果能连胜三场，你们就不用上场，更不用吃这玩意儿。“
“可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师父那边，我去说。“周强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比武大会只要我们赢了，这玩意吃不吃就无所谓了！“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眼眶红了：“周强，你这是拿命换我们的命……“
“别废话。“周强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有些发闷，“记住，不管比武大会结果如何，你们以后的路还长，别为了这一场仗，把自己废了。“
他大步离开，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倔强而孤独的杆子。
......
三天后，学院比武大会抽签仪式在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人山人海，各班级的学生齐聚于此，议论声此起彼伏。高台之上，教导主任赵海端坐正中，副院长坐在侧位，而负责主持抽签的，正是副主任张德彪。
张德彪站在签筒前，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目光在高台下一扫，精准地落在七班那片区域。
陈默站在七班学生最前面，身后二十多名大小姐个个身穿精铁软甲，腰悬回气丹瓶，精气神与以往截然不同。
“抽签开始。“张德彪清了清嗓子，“本次比武大会采用小组循环制，全院十二个高三班级分为四个小组，每组三队。小组前两名晋级淘汰赛，直至决出冠军。“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陈默：“下面公布分组——“
他的手伸入签筒，在一堆竹签中翻搅。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拇指指甲在几支竹签的底部轻轻划过——那里早已被他做了细微的记号。
“第一组：高三（一）班、高三（四）班、高三（九）班。“
“第二组：高三（二）班、高三（五）班、高三（十）班。“
“第三组：高三（三）班、高三（六）班、高三（八）班。“
张德彪抽出最后一支竹签，嘴角微微上扬。
“第四组：高三（七）班、高三（十一）班、高三（十二）班。“
陈默眉头微皱。高三（十一）班和（十二）班——他听说过，这两个班都不是张德彪带的班，但实力在学院里属于中下游，与七班半斤八两。
张德彪把他们分到一起，是想让七班在初赛里就被消耗殆尽？
果然，张德彪接着宣布：“初赛规则：每组三队两两对战，胜一场积两分，负一场积零分，平局各积一分。积分前两名晋级。“
“特别说明——“他故意拖长音调，“为确保比赛观赏性，同组相邻排名的队伍首轮不直接对战。也就是说，七班首轮对手为十二班，而非同组最强十一班。“
话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唐小棠凑到姜思雨耳边：“这规则怎么听着像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姜思雨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高台上张德彪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好一招“借刀杀人“。
张德彪把七班分到实力接近的组，又刻意安排七班先打十二班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想让七班在初赛中消耗大量真气和体力——即便赢了，也是惨胜。等到淘汰赛遇上张德彪真正想对付的队伍时，七班已经油尽灯枯。
“老师，“姜思雨凑近陈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张德彪是故意的。“
“我知道。“陈默神色不变，嘴角反而微微上扬，“他想让我们初赛就耗尽体力，那就如他所愿。“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小姐们，目光沉稳而坚定：“初赛，我们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以战养战。“
大小姐们攥紧拳头，眼中战意升腾。
而陈默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对面看台边缘那个孤独的身影上。
周强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和同班同学站在一起，目光与陈默在空中短暂交汇。
两人的视线只接触了一瞬，便各自移开。
但那一瞬，陈默看到了周强眼底深处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挑衅。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告别。
陈默收回目光。身后，姜思雨正低声跟唐小棠说着什么，护臂下的左拳攥得死紧。
他转过头，看向高台上还在滔滔不绝的张德彪，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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