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世兵的呼吸声从音箱里传出来，均匀、平稳，偶尔带一点轻微的鼻音，像是睡熟了之后的自然反应。葛小诚盯着屏幕上那个蜷缩在树下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
王建国正站在窗边，把对讲机别回腰间，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着了？”
“嗯。”葛小诚的声音闷闷的，“他刚才说困了。”
林远还蹲在电脑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他盯着那些数据看了几秒，拇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个情况，”林远说，“游戏里的时间是和现实同步的。现在是下午五点多，游戏里也是傍晚。”
葛小诚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他太熟悉《我的世界》了——一到晚上，僵尸、骷髅、苦力怕、蜘蛛就会成群地刷新出来。那些怪物会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一旦盯上目标就不会放弃。洪世兵一个人，光着膀子，手里只有几块木头，脚还扭了，连跑都跑不利索——他根本撑不过第一个夜晚。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天黑了。”葛小诚的声音有些发紧，“天黑之后怪物会大量刷新，他一个人应付不了。我们得进去保护他。”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夕照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他肩章上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他按下通话键，语气简短而明确。
“指挥中心，我是王建国。406室现场情况紧急，被困人员即将面临游戏内的夜间怪物攻击，无法独自应对。请求立即调派熟悉该游戏的人员进入协助，保证其安全。”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一阵，夹杂着远处值班室模糊的人声，很快传来回复：“收到。已从附近派出所调派数名警员，预计一小时内到达。”
王建国按下通话键：“明白。”他转过身看着葛小诚：“人已经在路上了。”
葛小诚没有接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能还有一种办法可以把他救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建国看着他，林远也停下了手上划动触摸板的动作。
“这个游戏通关需要击败一个末影龙BOSS。击败之后游戏就结束了，也许他就能回来了。”葛小诚说，“要打末影龙，需要先做一些准备——准备足够的食物；下矿做装备；前往地狱，合成末影之眼；激活末地传送门，击败末影龙可能就可以了。”
林远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建国，手指停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等一个结论。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拿起对讲机。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站在那儿想了几秒钟，才按下通话键。
“指挥中心，报警人提供了一个救援方案——通过完成游戏内的通关流程来尝试解救被困人员。请求上级指示。”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那次更长，长到葛小诚感觉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然后传来回复：“方案需要进一步验证，暂不批准实施。今晚首要任务是保证被困人员的基本安全，防止其受到伤害。具体方案明天待技术组论证后再决定。”
王建国放下对讲机，转过身看着葛小诚：“方案需要验证，先不实施。眼下最重要的是保证他活着——等增援到了，你先指挥他们进游戏，帮他扛过今晚。”
葛小诚点了点头。“好。”声音有点涩，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林远合上笔记本电脑，拉上电脑包的拉链，金属拉头划过链齿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既然这样，我先回去。这个方案我回局里跟同事讨论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他拎起包看了一眼王建国，“明早我带人过来，到时候再说。”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远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葛小诚还站在原处，手指攥着耳机线，指节微微发白。
“你先稳住他，等我们消息。”林远说完，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声控灯熄灭后的寂静吞没了。
窗外的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开，积水的坑洼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的，节奏不怎么均匀。
葛小诚坐回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操控着自己的角色走到洪世兵身边。屏幕上两个身影挨在一起，一个蜷缩着睡着了，一个笔直地站着，面向远处灰蓝色的地平线。
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些要来帮忙的人。拇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侧键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王建国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浅灰色外套，低马尾，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握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门框边的地面上已经洇开一小摊水渍。
“我是软件工程专业大三的辅导员，姓周。”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压低了音量的职业性温和，“有学生跟我说406来了警察，说洪世兵失踪了。这是怎么回事？”
王建国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稳：“周老师，我们正在调查。葛小诚报警说洪世兵失踪了，我们正在核实情况。”
周导员把雨伞靠在门外，伞柄靠着墙壁，又往里推了推怕它倒。她走进寝室，目光先扫过洪世兵空着的座位——然后落在那台外壳焦黑的电脑主机上，眉头拧得很紧。机箱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像一只犯困的蜜蜂。
“人找到了吗？他父母那边知不知道？”周导员问。
“暂时还没有。”王建国说，“事发还没过24个小时，我们现在先做初步调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校方和家长。目前建议您先不要扩散消息，等我们查清楚再说。”
周导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葛小诚身上。这几年她对他不算太熟，但也知道这个学生平时不怎么惹事。此刻他戴着耳机盯着屏幕，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没有看她。
“葛小诚，”她喊了一声，“你没事吧？”
葛小诚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眼眶没有湿，只是红。“我没事。”声音平稳，平稳得不太正常。
周导员点了点头，又看了王建国一眼。“那我先回去了。有消息随时联系我。”她转身拿起靠在门外的伞，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快，但更轻了些。
王建国重新关上门，把帽子摘下来挂到椅背上。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拿起对讲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不太占空间的沉默的存在。
葛小诚重新戴上耳机，切回游戏画面。洪世兵还蜷缩在那棵树下，呼吸声从音箱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和他的角色胸腔起伏的节奏完全重合。他操控着自己的角色在洪世兵身边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样
洪世兵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和他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从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这个四面白墙的小房间。
窗外，从屋檐滴落的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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