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朱由崧的座船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前行。
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蛙鸣声。
船舱里的尸体被抛近江里喂了鱼，血迹也已经被擦洗干净，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田成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矮几上，然后拿起干净的布条，凑到朱由崧面前。
“王爷，老奴给您换个药吧。别感染了，耽误了去南京的行程。”
他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只希望有了李本深的庇护，安稳的到达南京。
朱由崧轻轻应了一声，解开了沾血的锦袍。
他咬着牙，任由田成用温水擦拭伤口，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刚才李本深的出现，既是意外，也是必然。
高杰派李本深来迎驾，说明马士英和四镇的拥立计划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了。
但同时，这场刺杀也给他敲响了警钟，想让他死的人，远比想让他当皇帝的人多。
不用想也知道，刺客肯定是东林党派来的。
他们怕自己登基后清算国本之争的旧怨，宁愿铤而走险，也要在他到南京之前除掉他。
就算到了南京当了南明的皇帝，也只有短短的一年。
朱由崧顿时生出巨大的紧迫感，也就能活一年，要想续命，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
另外还有那家仇国恨，既然命运给了自己机会，那就好好把握住。
只不过眼下的问题是，如何活下去。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田成，刚才那个李本深，你了解多少？”
田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朱由崧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回王爷，老奴不太清楚。只听说他是高将军麾下的总旗，跟着高将军很多年了，打仗很勇猛。”
“跟着高杰很多年了……” 朱由崧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
结合一下历史，李本深在高杰死后，他率领高杰残部投降了清军，后来跟着清军南下，立下了不少战功。
当然，此人贼心不死，后来又跟着吴三桂起兵，最终死在康熙手里。
只不过现在，他还是高杰的心腹，是第一个带兵来保护自己的人。
朱由崧顿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自己这个傀儡皇帝，要什么没什么，如果能拉拢李本深，哪怕只是让他对自己产生一点好感，未来也能多一分胜算。
“去，把李将军请过来。就说我多谢他的救命之恩。”
田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意外：“王爷，您以前从不和这些武将打交道的。”
朱由崧看了他一眼，心里骂了一句朱由崧真是个废物。
乱世竟然不向武将靠拢，难怪就当了一年皇帝。
同时他也暗自小心，毕竟在所有人眼里，朱由崧都是一个即将被军阀操控的傀儡皇帝。
既然是傀儡，就该有傀儡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签字盖章，吃喝玩乐，不要试图插手任何事情。
但他不是原来的朱由崧。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马上就要当皇帝了，总不能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谢谢吧？放心，我自有分寸。”
田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着朱由崧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船舱。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
李本深穿着一身半干的铠甲，大步走了进来。
随后他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本深，参见王爷。王爷龙体无恙，实乃大明之幸。”
“李将军快请起。”朱由崧摆了摆手，示意田成搬个凳子过来，“刚才多亏了李将军及时赶到，不然我这条命，今天就交代在这运河上了。救命之恩，我朱由崧没齿难忘。”
李本深起身，坐在凳子上，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谁人不知福王朱由崧是个草包？
洛阳城破后，他一路南逃，除了喝酒玩女人，什么都不会。
别说和武将说话了，就是见了朝廷的文官，都唯唯诺诺，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现在他不仅镇定自若地和自己说话，还一口一个 “救命之恩”，言语间竟然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
难道是被刺杀吓傻了？
还是真的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能说了算？
李本深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恭敬：“王爷言重了。保护王爷，是末将的本分。”
“高将军说了，南京局势复杂，让末将务必寸步不离地保护王爷，直到平安抵达南京。”
朱由崧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不动声色，端起田成递过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李将军跟着高将军多少年了？”
“回王爷，末将崇祯十一年就跟着高将军了。从陕西到河南，从河南到江北，算下来，已经六年了。”
“六年啊，不容易。” 朱由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高将军能有今天，全靠你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可我听说，像李将军这样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到现在还只是个总旗？”
李本深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跟着高杰南征北战，立下了无数战功，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得不到重用。
和他同时期的将领，很多都已经当上了百户，只有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总旗。
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躬身道：“末将才疏学浅，能有今天的职位，已经是高将军的恩典了。”
朱由崧笑了笑：“恩典？在我看来，以李将军的才能，别说总旗了，就是当个总兵，也绰绰有余。”
“高将军也是太忙了，忽略了这些小事。不过没关系，等我到了南京，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升李将军为千户，仍领高将军麾下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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