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五日。
淮安府城的漕运驿馆，一夜之间成了全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江北四镇已达成共识，愿合力拥立朱由崧为帝的消息不胫而走。
原本冷清的驿馆立刻被各方势力的眼线填满，连空气里都飘着阴谋的味道。
李本深的兵马将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福王安全，实则也是高杰安插的第一道眼线。
而马士英派来的亲信凤阳府同知马元吉，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驿馆前厅。
美其名曰协助王爷处理迎驾事宜，实则是盯着朱由崧的一举一动，防止他和外人私下接触。
“王爷，马大人派人来说，除了高杰，其他三镇的使者下午就到了。他让您安心在房里休息，接见使者的事，他会安排妥当的。”
田成端着一碗药进来，脸上满是欣慰。
这两天，他看着王爷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对着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晚上又常常独自坐到深夜，想到这他的担忧也一天比一天重。
“安排妥当？” 朱由崧冷笑一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是想把我变成一个提线木偶，连见谁、说什么话，都要由他说了算。”
马士英打的什么算盘，他再清楚不过。
只要四镇使者统一由他接见，所有的承诺和条件都由他转达，那定策首功就会牢牢握在他手里，四镇也会只知有马士英，不知有皇帝。
到时候，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按照历史走向只是一个签字盖章的工具了。
田成急得直搓手：“可是王爷，马大人现在势大，我们要是和他对着干，怕是…… 怕是会出事啊。”
“再说，那些武将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您和他们打交道，太危险了。”
朱由崧放下药碗，眼神凝重：“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和他们打交道，而是什么都不做。
要是真让马士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到了南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走到窗边，看着驿馆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低声道：“田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四镇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
只要我们能把他们分开，给他们不同的好处，马士英的联盟，从一开始就会散架。”
“可是马元吉一直在前厅盯着，我们怎么避开他单独见使者？”
“这个简单。”朱由崧笑了笑，附在田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田成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王爷，这…… 这能行吗？要是被马大人知道了，他会……”
朱由崧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他抓不到把柄。按我说的去做。
记住，每个使者的接见时间，间隔一定要短，地点就在后院的柴房。千万不能让马元吉发现。”
田成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帮王爷办成这件事！”
未时三刻，三镇的使者准时抵达了驿馆。
黄得功的使者是他的中军副将林察，面色方正，一身正气。
刘良佐的使者是他的谋士王得仁，贼眉鼠眼的。
刘泽清的使者是他的堂弟刘泽源，油头粉面，说话细声细气。
马元吉热情地迎了上去，将四人请到前厅奉茶，滔滔不绝地说着马士英对他们的看重，以及拥立福王之后的美好前景。
他故意绝口不提让他们单独见福王的事，只说王爷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等晚些时候，我带各位一起去拜见。
就在这时，田成匆匆忙忙地从后院跑了出来，对着马元吉行了个礼：“马大人，不好了！王爷胸口的伤又裂开了，疼得直打滚，让您赶紧过去看看呢！”
马元吉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怀疑，但福王的身体确实不好，差点死在刺客手里。
他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对着四位使者抱拳道：“各位稍等，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跟着田成急匆匆地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后院的月亮门，田成忽然 “哎呀” 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哎哟，老奴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马大人，您先去看王爷吧，老奴歇会儿就来。
王爷的房间就在最里面那间，挂着蓝布帘子的就是。”
马元吉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快步朝着里面走去。
他刚走，田成立刻站起身，对着躲在廊柱后面的一个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心领神会，悄悄溜到前厅，对着李本深行了个礼，低声道：“李将军，王爷有请，在后院柴房等您。”
李本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对着其他三人抱了抱拳：“失陪一下，我去趟茅房。”
说完，便跟着小太监往后院走去。
柴房里堆满了柴火，光线昏暗。
朱由崧坐在一个破旧的木凳上，看到李本深进来，笑着站起身：“李将军，又见面了。”
李本深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单独召见末将，有何吩咐？”
他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福王竟然敢避开马元吉，私下见自己。
“快请起。” 朱由崧扶起他，开门见山地说，“李将军，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拥立之事，高将军首当其冲，功劳最大。我心里都记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南京登基之后，我便下旨，封高将军为兴平伯，扬州之地，尽归高将军所有。
扬州富庶，天下皆知，有了扬州，高将军的兵马粮饷，便再也不用发愁了。”
李本深的眼睛瞬间亮了。
扬州，这正是高杰梦寐以求的地盘！
高杰的部队现在驻扎在徐州，贫瘠荒凉，粮饷常常接济不上。
要是能占据扬州，那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王爷此言当真？”李本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君无戏言。”朱由崧看着他的眼睛，“只要高将军能率先带兵抵达南京，护我登基，扬州封地，即刻生效。”
“末将替高将军谢王爷恩典！”李本深再次跪地，语气无比激动，“末将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回报高将军，让他立刻率大军南下，日夜兼程赶往南京！”
“好。”朱由崧点了点头，“此事事关重大，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尤其是马大人和其他三镇的使者。”
“末将明白！”
李本深兴冲冲地走了。
他刚走，小太监就带着林察走了进来。
林察是个耿直的人，一进来就抱拳道：“末将林察，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单独召见末将，有何要事？”
朱由崧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林将军，黄将军忠勇善战，天下闻名。
崇祯年间，黄将军多次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却只封了个伯爵。我心里一直为他不平。”
林察的脸上露出动容的神色。
黄得功一生忠君爱国，却因为性格耿直，不善于钻营，一直得不到朝廷的重用。
这是他们全军上下都耿耿于怀的事。
“王爷能理解我家将军，末将感激不尽。”
“我不仅理解，还要重用他。”朱由崧郑重地说，“登基之后，我便下旨，晋封黄将军为靖南侯，位在其他三镇之上。
日后北伐中原，黄将军便是先锋大元帅，统领各路兵马。”
林察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王爷！”
侯爵，而且位在诸将之上！
这是黄得功想都不敢想的荣誉！
“黄将军的忠勇，配得上这份荣耀。”朱由崧看着他，“我知道，黄将军不在乎封地和钱财，他在乎的是国家大义，是军人的荣誉。我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忠勇之士寒心。”
“末将替我家将军谢王爷！”林察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我家将军若知道此事，定会肝脑涂地，誓死效忠王爷！”
“好。” 朱由崧点了点头，“此事还请林将军保密。等我登基之后，自会当众宣布。”
林察郑重地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柴房。
他的脚步轻快，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紧接着进来的是王得仁。
这个人油滑得很，一进来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小人王得仁，参见王爷。王爷龙体安康，实乃大明之幸。”
朱由崧看着他那副谄媚的样子，心里一阵厌恶，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王大人不必多礼。刘将军在江北劳苦功高，我心里都记着。”
“不敢当，不敢当。”王得仁搓着手，“能为王爷效力，是我家将军的福气。”
“福气不能只是嘴上说说。登基之后，我便下旨，刘将军所部，粮饷加倍。
另外，寿州之地，向来是江北重镇，就让刘将军兼领寿州防务，节制寿州所有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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