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的左脚刚踏进那暗红色的池水，一股钻心的灼痛感瞬间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水，而是滚烫的沸油。
池水里翻滚的药渣像无数把细小的锉刀，疯狂地刮擦着他的皮肤。秦九没有停顿，他咬紧牙关，右脚也跟着迈了进去，整个人缓缓沉入这口沸腾的“血池”中，直到池水没过他的胸膛。
“嘶——”
秦九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高温瞬间烫熟了他表层的皮肤，原本就青紫交加的躯干上，迅速鼓起一个个核桃大小的水泡。水泡在沸水的翻滚中破裂，流出黄色的脓水，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药液中蕴含的霸道毒性顺着破裂的伤口，像无数条毒蛇般钻进他的体内，疯狂地啃噬着他的肌肉纤维和经络。
“这小子疯了吧？连个过渡都没有，直接就下去了？”
药浴房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瘦弱少年正蹲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目瞪口呆地看着池子里的秦九。他是外院专门负责熬药的杂役，阿木。
阿木见过不少外院弟子泡“沸血池”，但那些人都是先在边缘试探，用药水擦拭身体，等皮肤适应了温度才敢慢慢下去。像秦九这样直接把自己“扔”进去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不要命了？这池子里的药性，能把一头牛的皮给剥下来！”阿木咽了口唾沫，赶紧拿起旁边的一本破旧册子，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录着。
“入池三息，全身起泡。五息，水泡破裂，皮肉翻卷……”阿木一边写，一边心惊肉跳地观察着秦九的反应。
秦九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抓住石池的边缘，指甲在坚硬的石头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脑髓深处的裂骨钉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寒意，这股寒意像一层坚不可摧的冰甲，死死护住了秦九的心脉和主要的经络，不让那些狂暴的药毒将他的生机彻底摧毁。
识海中的《葬界天魔经》像一台疯狂运转的磨盘，将钻进体内的药毒和高温强行拉扯、碾碎，然后粗暴地揉进正在溃烂的皮肉之中。
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熬炼。
秦九的皮肤在溃烂和重生之间反复拉扯。旧的皮肉被药毒腐蚀剥落，新的皮膜在天魔经的催动下迅速生长出来，然后再次被烫熟、溃烂。
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但秦九的意识却异常清醒，裂骨钉剥离了他的恐惧和软弱，只留下最纯粹的求生欲和变强的执念。
“哟，这不是咱们外院新来的‘硬骨头’吗？怎么，在里面炖肉汤呢？”
药浴房半开的窗户外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韩鹞子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地趴在窗台上，眼神怨毒地盯着池子里的秦九。他昨晚被秦九贴骨暴打，差点废了脊椎，今天早上刚被大夫接好骨头，就迫不及待地跑来看秦九的笑话。
“这‘沸血池’可是给内院尖子生准备的，你这种从血巷里爬出来的烂肉也配泡？”韩鹞子隔着窗户大声嘲讽，试图用言语干扰秦九的意志。“我劝你还是赶紧爬出来吧，再泡下去，你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秦九没有理会窗外的犬吠，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怎么？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韩鹞子见秦九不理他，更加得意忘形。“你昨天在演武场不是很能扛吗？你昨晚在苦房不是很能打吗？现在怎么像条死狗一样泡在水里？”
“韩师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旁边一个狗腿子凑上来，谄媚地说道。“这小子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等他被这药水煮熟了，咱们就把他捞出来喂狗。”
“喂狗？狗都不吃这种烂肉！”韩鹞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嘶……你给我等着，等你从里面爬出来，老子要亲手打断你的双腿！”
秦九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的变化上。他能感觉到，随着旧皮的不断剥落，新长出来的皮膜变得越来越坚韧，那种灰白色的微光也越来越明亮。
靠在墙壁上的破伤风刀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正在经历的蜕变，刀身在刀鞘里发出剧烈的震颤。刀鞘表面凝结的水珠被震得粉碎，空气中弥漫的药毒和煞气，像受到某种牵引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刀身之中。
这把凶兵在借着药浴房的环境，悄无声息地吸收着毒素，为下一次的饮血积蓄力量。
“一炷香了……”角落里的阿木看着沙漏，声音发颤。“他竟然没晕过去？这怎么可能？”
阿木的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划动，记录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皮膜溃烂速度减缓……新皮呈现灰白色……呼吸平稳，没有内脏衰竭的迹象……”
阿木越写越心惊，他发现秦九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种违背常理的异变。那些霸道的药毒不仅没有摧毁他的身体，反而像是在给他重塑一层铠甲。
“喂，里面的那个杂役！”韩鹞子冲着阿木喊道。“这小子是不是已经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木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结结巴巴地回答：“回……回韩师兄，他……他还活着，呼吸还算平稳。”
“还活着？”韩鹞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内院的师兄，第一次泡‘沸血池’也得惨叫连连，他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我……我也不知道……”阿木低着头，不敢看韩鹞子的眼睛。
“废物！连个活人都看不住！”韩鹞子怒骂一声，转头死死盯着池子里的秦九。“小子，你别装死了！我知道你听得见！你以为你能扛得住这‘沸血池’的药力吗？我告诉你，这药力会一点点腐蚀你的骨头，让你生不如死！”
秦九依然没有说话，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静静地坐在沸水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暗红色的池水在高温的熬煮下，颜色开始慢慢变淡。药液中的精华和毒性，正在被秦九的身体疯狂地吞噬。
秦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绵长，每一次吞吐，都会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他体表的溃烂已经完全停止，新生的皮膜将那些翻卷的血肉死死包裹在里面。
天魔经的运转速度渐渐放缓，皮窍的熬炼已经接近尾声。
“咕嘟……咕嘟……”
池水翻滚的声音变小了，原本浓稠如血的药液，现在已经变得清澈见底，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药渣沉淀在池底。
秦九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低下头，看着清澈水面上的倒影。
倒影里，他原本瘦弱的躯干上，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微光。这层微光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像一层实质的硬质灰壳，紧紧地贴合在他的皮肤表面。
皮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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