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浴房出来，秦九的身上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那股刺鼻的药苦味仿佛已经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那层灰白色的硬质皮壳在冷风中迅速收敛，隐没在皮肤之下，只留下一层看似寻常却异常坚韧的表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把破伤风刀重新背在背上，刀鞘上的破布带勒紧了肩膀。刀身似乎因为吸饱了药毒，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重，紧紧贴着他的脊背，像是一块随时准备砸出的铁砖。
赵铁牛在门外等得有些不耐烦，看到秦九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命挺硬，居然没死在里面。”赵铁牛冷哼一声，“走吧，去主院。今天外院大考，你这种活靶子也得去候着。”
主院是赵家外院的核心，比苦房外的演武场要宽敞气派得多。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四周摆放着各种沉重的石锁和兵器架。此时，主院里已经聚满了人，外院的弟子们按照等级整齐地列队，气氛庄重而肃穆。
秦九被带到队伍的最末端，和那些负责打扫场地的杂役站在一起。周围的人看到他，纷纷露出厌恶和鄙夷的神色，像躲避瘟神一样往旁边挪了挪。
“这小子就是那个在血巷杀人的疯子？”一个胖杂役压低声音问道。
“就是他，听说昨晚在苦房还把韩鹞子给废了。”另一个瘦高个杂役心有余悸地回答。
“真是不知死活，这里可是赵家主院，今天承岳少爷要亲自演武，他一个活靶子来凑什么热闹？”
人群的视线都集中在演武台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他穿着一身雪白的练功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整个人透着一股朝气蓬勃的锐气。
这是赵承岳，赵家这一代最亮眼的外院种子，也是铁马城公认的横练天才。
“看好了，那才是真正的铁皮功。”瘦高个杂役满脸敬畏地说道，“赵魁那种半吊子，连承岳少爷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秦九没有说话，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赵承岳。
脑髓深处的裂骨钉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这是一种本能的预警。裂骨钉在告诉他，台上那个人，比赵魁危险得多。
赵承岳动了。
他没有像赵魁那样大吼大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鼓起。随着他的呼吸，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迅速泛起一层均匀的暗铜色光泽。
这层光泽比赵魁的要纯粹得多，没有那种斑驳的杂色，就像是一整块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铜板。
“哈！”
赵承岳吐气开声，右拳猛地向前击出。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声。他的拳架极稳，步法中正平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拳挥出，都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压迫感。
“好！”
人群边缘，吴家兄弟忍不住大声喝彩。
“哥，你看到没有？这才是正宗的赵家铁皮功！”吴三激动得满脸通红，指着台上的赵承岳大喊，“你看他的步伐，稳如泰山，进退有度，这才是大家风范！”
吴双点点头，眼神中也满是赞赏。“承岳少爷的皮膜已经练到了‘铜皮铁骨’的境界，全身没有一丝破绽。你看他的出拳，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胯的传递，最后集中在拳头上，这叫‘力透背’。赵魁那种只知道用蛮力的莽夫，根本不懂什么叫真正的横练。”
“哥，你说要是那个疯子对上承岳少爷，能撑几招？”吴三突然转头看向队伍末端的秦九，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吴双冷笑一声，“撑几招？承岳少爷一拳就能打爆他的脑袋。野路子就是野路子，在真正的正统武学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九静静地听着吴家兄弟的评价，识海中的《葬界天魔经》却在飞速运转。
他在推演赵承岳的受力线。
赵承岳的拳法确实很完美，皮膜的防御也堪称无懈可击。但天魔经告诉秦九，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防御。
只要是活人，只要还需要呼吸和发力，就一定会有破绽。
秦九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赵承岳的关节、肌肉纹理和呼吸节奏上游走。他发现，赵承岳在连续打出三记重拳后，为了维持皮膜的暗铜色光泽，他的换气时间会比平时长半息。
而在这半息的时间里，他腋下和腹股沟处的皮膜，颜色会微微变淡。
这就是破绽。
虽然这个破绽转瞬即逝，但对于秦九来说，已经足够了。
赵承岳在台上演练了一套完整的拳法，最后以一记势大力沉的下砸拳收尾。
“轰！”
他的拳头砸在演武台的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瞬间龟裂，碎石飞溅。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赵承岳收起拳架，气息平稳，暗铜色的皮膜渐渐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他微笑着向台下点头致意，享受着众人的崇拜。
“承岳少爷威武！”
“承岳少爷不愧是我们外院的第一天才！”
弟子们纷纷出言奉承，连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教头们，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祁教头走到演武台边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最后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队伍末端的秦九身上。
祁教头举起手里的白蜡木棍，遥遥指向秦九。
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木棍的方向，看向了那个赤裸着上身、背着破刀的削瘦身影。
“秦九。”祁教头的声音冷硬如铁，在空旷的主院里回荡。
“上台陪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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